而这一夜,张煜回到住处后独坐至三更,提笔写了一封信发往吴郡。
信上只一句话:“凡韦记粮行经手之处,商号、人名、仓储数目,尽数抄录一份送来。要快。”
他在信封上落了印,吹干墨迹,交给心腹连夜送出。而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一轮冷月,想起日间那句“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声道了句:“倒是个狠人。”语气里却分不清是叹是赞。
可有想起她那后一句“况且,我要这天下做什么”,而自己为吴王谋得就是这天下。
其实他也并不是一定要那高位,只是这世道,自己若是爬不上那个位置,就无法成就自己的报复,创造让更多人有选择有机会的朝廷。
他为的是不让氏族独霸,为自己,为同样与他被打压的寒门士子们。
“公主,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要天下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翌日一早,张煜便去了李达府上。李通判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倒是挺符合他这清廉小官的用度。
李达见张煜天不亮就来敲门,筷子上夹着的那块酱瓜都忘了往嘴里送。
“子煦兄,你这是?”李达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什么事这么急?该不会是公主那边有了什么新安排?”
张煜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套,将宁华姝的打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达听完,半晌没言语,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说,公主让我以核验商税的名头去丹阳,你扮作随行商贾,明面上查粮行税册,暗地里摸韦家的仓储底细?"
李达斟酌着措辞,压着自己的嗓子说,"子煦兄,丹阳少尹周迟是韦家的女婿,咱们去他的地盘上翻他岳父的账,这跟掀人家的房顶有什么区别?”
“那可区别大着呢!”张煜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掀房顶是明着来,咱们是钻他家的地窖。税册是明面上的东西,你查不出大毛病。哪周迟也不傻,他岳父的账,能摆在衙门里让你翻?”
李达皱了皱眉:“那你查什么?”
“查的是韦记粮行的粮,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路上经过谁的手,在哪个码头卸的货,卸完又装上了谁的船。”
张煜的手指沿着那条线一路画下去,“粮道才是韦家的命根子。孙乾那种人,不过是运河边上啃剩骨头的野狗罢了。真正养肥韦家的,是粮船走的那些河道、码头的停泊批示、仓储的租契。这些,可都在丹阳少尹署的案卷里放着呢。”
李达听明白了。他搓了搓手,沉默了一阵。他这人虽胆小,可做了这么多年的通判,什么账目做过、什么税册核过,心里头门清着呢。
丹阳少尹署那些批文、签章、备案,旁人看着是一堆废纸,他翻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走流程、哪些是动了手脚的。
“你要我的,是看那些批文里头的猫腻?”李达问。
“不光看。”张煜道,“你要记下来,哪份批文是谁签的,日期和粮行仓储启用时间之间隔了几天,批示上有没有'特批''加急'之类的字样。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罪证,攒到一处,就是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谁也摘不干净。”
李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街上行人渐多,早市的热闹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想了很久,久到张煜以为他要推辞了,李达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行。我去。”他说,“反正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像样的事,老了老了,总得做一桩子能跟子孙吹嘘的事。”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恰如此时的李达。
张煜没忍住笑了一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真到了那一步,公主不会不管你的。”
李达苦着脸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两日后,宁华姝命织意将一份誊好的名录送到了张煜的铺面里。
那份名录是萧玉兰连夜口述、织意执笔写的,上头列了十七个人名,都是孙乾从前带回府中吃酒时提过的“赌友”。
萧玉兰记性极好,什么人姓甚名谁、是哪里的口音、在孙乾面前提过什么生意,她都记得七七八八。其中有三个人名后头,她用朱笔圈了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洛阳口音,酒醉时提过'韦老爷的船'。”
张煜将名录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那三个朱圈上停了良久。他将名录收入怀中,对织意道:“替我谢过你家公主,也谢过萧姑娘。”
织意行礼欲走,又被张煜叫住。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烦请跟公主说一声,韦家在洛阳的根基虽深,但他们的粮行涉足江南,说明洛阳那边的银子恐怕已经不够撑了。韦思永在洛阳那边压着盐铁生意,粮道是他在南边的另一条腿。断了粮道,他在洛阳的盐铁也撑不住。这事儿,她应该知道。”
织意虽不甚懂这些商路上的弯弯绕,但记性倒好,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带回了梁王府。
宁华姝听完,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笺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墨点,忽地笑了。
“原来如此。”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韦家在洛阳做盐铁做得太大了,银子周转不开,才想到往南边贩粮填窟窿。难怪他要囤货抬价,寻常的粮行哪需要那么多现银周转,也就盐铁那种填不满的坑,才逼得他连百姓的米钱都要刮。”
她将笔搁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浮起一点冷光。
韦家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根却已经烂了一半。她要做的,不过是顺着那条烂根往下挖一挖罢了。至于这课树,倒下只在顷刻之间。
织意立在门口,看着公主独自坐在暮色里,既不点灯也不起身,只对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光失神。
她没敢出声打扰,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宁华姝在屋里轻声道了一句:"张煜啊张煜,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织意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上初升的月亮,心说这世道真是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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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往日连跟人对视都要先低头的公主,如今居然能为了封地里的百姓,把一帮人的饭碗都掀了。
她笑了笑,转身去给萧玉兰端药,步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一大早宁华姝这边也没闲着,将誊本等证据寻到她父王的地方,想着看看其父如何陈情此案。
而梁王将那封奏疏来来回回改了四遍。头一稿措辞太软,像是替女儿讨情面。第二稿又太硬,直指韦家粮行囤积居奇,几乎是在指着温丞相的鼻子骂。
宁华姝在旁看着父亲将写好的纸揉了一团又一团,满案皆是废纸,不由暗暗叹气。
她原以为依父亲素日里谨小慎微的性子,此事少不得要磨上十天半个月,不想梁王只熬了两夜便定了稿。
那份奏疏最后呈上去时,措辞四平八稳,先言“臣受封江南,辖内丹阳地界商税紊乱,粮价连年异常”,次言“经臣查看丹阳地界的账册均有异常”,末了才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恐有官商勾连、囤积居奇之弊,恳请圣上准臣遣人实地查勘,以正封地纲纪。”
宁华姝看完定稿,不由多看了她父亲一眼。通篇不提韦家一个字,但“仓储批示”“市价记录”“官商勾连”几个词摆在一处,但凡在朝堂上坐过几天的人,都看得出这些都指向了谁。
但这样远远不够,光是一个官商勾结还不够,还要加上千古奇冤,令人愤慨才行。
“父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沉,“萧玉兰的事,要不要写进去?”
梁王抬眼看了看她,没有立刻答话。他自然是知道萧玉兰的遭遇。
女儿回府后便将前后因果都禀明了他,他也曾暗自叹息过。但写在奏疏里,分量便不同了。
粮价波动、仓储批示这些是政事,落在圣上眼里是“可查”的公务;而一个妇人被夫家卖妻骗财、公爹被亲儿逼得投河自尽,这是人命案子,落在圣上眼里,是“可怒”的私情。
两者一起递上去,远比单报一项更叫人坐不住。
“你替她想的,为父明白。”梁王慢慢开口,“可你要想清楚,把她的名字写上去,往后丹阳那边的人就都知道是她告的状。她还要不要过日子?”
“她早就没有日子可过了。”宁华姝愤慨,“她的父亲死了,兄长跑了,夫家成了仇人,孩子送了人。她现在唯一还剩下的,就是这件事能有个公道。若连这个公道也不替她争,那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女儿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比从前像一个人了。像她二皇兄昭仁太子。并非是容貌上的像,是那股子认准了就要走到底的倔劲儿,一模一样。
“好。”梁王重新取了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你说,我写。”
宁华姝便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叙述。从萧玉兰归家后被兄长惦记嫁妆说起,说到孙乾如何假意求娶、新婚燕尔时如何作态,有孕后如何骤然变脸,公爹孙江如何被亲生子逼至太河投江,丹桂如何因不肯泄露主母行踪而被铁链绞杀,丹桂父母如何伤重不治死在孙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