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丹桂二字时声音微颤,那个她从未谋面的丫头。
不过是个连全名都不曾留下的人,却因为守着一个“忠”字,把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梁王听着,笔下的字一行一行地铺满纸面。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分毫,只是按着宁华姝所说之事如实录下。
写到孙江投河处,他的笔尖停了一息,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宁华姝的眼眶微微泛红,虽偶有哽咽之处,但声气仍是稳的。
“孙乾勾结赌坊、卖妻抵债、逼死生父,桩桩件件皆有旁证,萧玉兰本人就在京中,可为证;来宝楼赌坊伙计亲眼见过孙乾以妻抵账的条子;丹桂虽已亡故,但她死前曾向邻里哭诉过孙乾行径,邻舍均能为证。此等惨事出在丹阳,距梁王府不过百里之遥,臣身为封地宗亲未能及早察知,亦属失察”
“不,这句去掉。”宁华姝转念一想后打断道,“父王不必替自己揽责。您远在江南城,丹阳的事归少尹管,您就算想管也够不着。奏疏里自承失察,圣上反而要多想一层,您为什么替丹阳少尹背这个过?”
梁王捻着笔杆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便将那句划去,另起一行续写:“此案虽由臣女偶然救下苦主而得闻,然臣查阅丹阳旧档,发现孙家历年所涉铺面契书、赌坊借据,多与韦记粮行有代持之疑。孙乾不过一介赌徒,何以能欠下数万两赌债而赌坊仍容其赊账?其中关节,恐非一桩家务纠纷所能掩盖。”
写到此处,梁王搁下笔,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奏疏前半段列粮价仓储之证,后半段叙萧氏一门之冤,中间用韦记粮行与孙家的契书往来做桥梁,两件事如两条溪流汇入一河,既不出格,也不避重。
“行了。”他将墨迹吹干,慢慢折好封入匣中,“明日一早就递。”
这份奏疏梁王亲自递到了皇宫,但他其中多写囤粮及萧玉兰之事。
三日后的清晨,董内侍便亲自将圣上的朱批送到了梁王府。
圣上的批示比上回多了两行朱字,除准了查核商税之外,另有一段话是单独批给梁王的。
“丹阳一案,孙乾丧心病狂、残害生父,此等禽兽之行竟出在朕之封地,闻之骇然。着令查核使将孙乾及涉案赌坊一干人犯尽数收押,审明后依律处断。萧氏之冤,亦须还她一个公道。朕知卿素来谨慎,然此事非同小可,勿畏牵涉,查实即报。”
梁王捧着那道朱批读了三遍,末了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松了气还是沉了心。
他将朱批递给站在一旁的宁华姝,宁华姝接过看罢,目光落在“勿畏牵涉,查实即报”八个字上,心里大致有了数。
圣上这是自己先递了梯子。怕的不是事情闹大,怕的是闹不大就收场。
“父亲,”她将朱批放回案上,“咱们何时动身?”
梁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簌簌摇动的枝叶,良久才道:“明日便走。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把你那份账目摘录一并带上。到了丹阳,少不得要跟周迟当面驳账。”
他说完停了一停,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萧玉兰,你也要带去?”
“带。”宁华姝道,“她认得孙乾的笔迹,也认得来宝楼那几个常客的脸。到了丹阳,收押、审问、对证,哪一项她都用得着。”
梁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次日晨光未透,梁王府门前便已备好了三辆青帷马车。
前头一辆是宁华姝与萧玉兰同乘,中间那辆载着几箱账册案卷,后头那辆坐了随行的护卫与侍女。
梁王因江南城的事务要忙,并未亲往,临行前他站在府门口送了女儿一程,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拍了拍车沿道了句“到了丹阳,凡事多留个心眼”便摆了摆手让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街,一路向南。
宁华姝撩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梁王府门匾,忽然想起从前在宫里时,每每出宫都要被纪姑姑念上三遍“公主仪态要紧”,如今这趟出远门没人念她了,倒觉得街上的风都比宫里自由些。
萧玉兰坐在她对面,手臂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是精神仍有些不济。
她透过帘缝望着外头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村落,忽然开口道:“公主,到了丹阳,你会见孙乾么?”
宁华姝放下帘子,转头看她:“审他的事有李达和张煜,我不必亲自出面。”
萧玉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想见他一面。”
宁华姝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允。
萧玉兰便自己补了一句:“不见也行。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以为把我卖了、把我逼跑了,我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地里了。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死,活得好好的,还回来了。”
宁华姝从她这番话里听出的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沉的东西。
她熬过了那些事,如今站在了对岸,回头看一眼那个曾经困住她的人,为的是告诉他:你没能毁掉我。
但终究他们也恩爱了几年,若是有些情分在也是真的。故而女子为情所困者多,而男子皆为利所往。
“等审讯那日,”宁华姝说,“我让人安排你坐在帘子后头。不用出声,让他看见你就行。”
萧玉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南驶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沙沙作响,道旁的稻田在初秋的日头下泛着渐黄的光。
丹阳城还远着,但该来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她虽是这样想的,但她终究想去问一句他为何要这样做。原本新婚那会都还好好的,为何如今到了这般田地。
丹阳离京城不过三日车程,走的又是官道,沿途驿站皆已接到通政司的文书,一路畅通无阻。
宁华姝与萧玉兰扮作梁王府的女眷,坐在马车里不便露面,前头李达骑着马打头,张煜则是一身绸缎商贾打扮,大剌剌地骑在马上跟在李达身旁,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倒真像是个带路的财主。
行至第二日傍晚,李达寻了个歇脚的镇子,趁着众人在驿馆安顿的工夫,悄悄进了宁华姝的屋子。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七八个地名,全是丹阳附近的大小赌坊。
而萧玉兰许是因着伤的问题并未前往,张煜则是早就来过,已安排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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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走了。
他们二人就是有着莫名其妙的配合感,连想法都共通到一块去了。
“公主,这是前头萧姑娘给的名单。”李达将纸放在桌上,“她说孙乾在丹阳城西头有个相熟的赌坊,叫'来宝楼',那地方背后有人撑腰,但凡欠了赌债还不起的,赌坊会替债主'收账',但收的不是银子,是人。拿人去抵债。萧姑娘说,孙乾逼死他父亲之后,手头银钱应该剩得不多,极有可能还窝在来宝楼附近。”
宁华姝将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问:“来宝楼在丹阳城里,还是城外?”
“城西关厢外头,离码头不远。那一片做的是河运脚夫的买卖,鱼龙混杂,官府平时也不太管。”
宁华姝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李达:“通判明日进城,第一桩事做什么?”
李达被她问得一愣,他想的是先安顿、再寻衙署交接文书、后头才是查账。可听公主这口气,分明不打算按部就班来。
“公主的意思是?”
“你明早进城,直接去丹阳县衙,找少尹周迟交接文书。场面上的话说周全,就说你是来核验商税的,先查近五年粮行仓储的租契与码头泊位的批示。”
宁华姝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交代,”交接完,你留在县衙翻卷宗,拖住周迟。我让张煜带人去来宝楼。”
李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公主,来宝楼那种地方,您去实在不便。"
“张煜去就行。”宁华姝打断他,“我让人跟着。你只管把周迟留在县衙里,别让他往外递消息。”
李达闭了嘴,躬身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一行人分头行事。李达带着梁王府的印信去县衙递文书,果然如宁华姝所料,周迟虽面上客气,但一听说要查近五年的仓储租契,脸色便微微沉了一瞬。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了这些年的人,很快便堆起笑脸,亲自引着李达往档房去了。
而张煜那头,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腰间别了个钱袋,身边跟着两个扮作随从的护卫,沿着西关厢的街面一路晃到来宝楼门口。
那赌坊门面不大,外头挂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门口蹲着两个嗑瓜子的闲汉,见了张煜那身布料瞧着不像码头干活的苦力,便多看了他两眼。
张煜也不慌,大摇大摆往里走,摸出几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拍:“换筹码,玩个几次就走。”
柜台后头的伙计见他出手大方,眉眼顿时活泛起来,麻利地换了筹码递过来。
张煜也是见怪不怪,这种地方出的皆是唯利是图之辈,出手不阔绰几分,哪能打动他们。
他端着筹码往里头走了几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赌坊里头的各个角落。
来宝楼地方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头摆了三张赌桌,后头隔了个小院,隐约能看见几间关着门的厢房,外头站着个抱臂的小厮。
张煜在赌桌旁边装模作样地押了几把,输赢不大,倒惹得旁边几个赌客跟他搭上了话。
他趁着掏银子的工夫随口道:“听说你们这儿从前有个常客,姓孙的,丹阳城里头有名的大财主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