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华姝誊完了那叠账目摘要,已是次日午后。
她将誊本收好,又另取一张素笺,只写了两行字:“午后申时,玉清斋旧处一见。”并命织意趁人少时送往张煜在城南的铺面。
她用的是寻常信笺,未落款印,即便中途落入旁人之手,也只当是寻常约请。
她向来谨慎,如今她有婚约在身,私会外男只怕落人口舌。如今真是需要调查之际,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张煜收到信时正与铺中账房对账,见了织意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了然,只将信笺折好纳入袖中,对着那拿着算盘珠子的账房先生道了一声“今日就到这里”,便起身更衣去。
及至申时,玉清斋二楼雅间中,张煜推开那扇临街的窗,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街市喧嚷如常,并无盯梢之迹。他将窗掩回一半,回身坐下,执壶斟了两杯茶。
茶尚未凉,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宁华姝今日穿着寻常的藕荷色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着像是哪家出门买办的女眷,比平日里少了些贵气。
织意则跟在她身后,进门后便退至外间守着。
张煜见她这身打扮,不禁挑了挑眉:“公主这一身,倒让臣下有些不敢认了。”
宁华姝不理会他的打趣,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也不寒暄,直接开口:“我手上有丹阳韦记粮行的码头批复、仓储的记档、粮价市录,永安七年至永安十二年前后五年,全都对得上。孙家不过是个打头的,真正囤粮的,是韦思永。”
张煜听到“韦思永”三字,心口微微跳了一下。
他是做商路生意的,岂会不知这位韦家大老爷在洛阳的分量。
运河上的粮船,十艘有三艘贴着韦家的旗号。他从前想将吴郡丝绸经运河往北边运,在码头卡了半个月,最后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让船走成。
后来他一查,那半个月里韦家的粮船却插队走了四批。
“公主是说,”张煜将茶杯搁下,手搭在桌沿,“丹阳这几年的粮价,是韦记在背后抬的?”
“不止抬价。”宁华姝从袖中取出几张笺纸,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
“永安十三年秋,丹阳少尹署批复韦记粮行在城东增设仓库三间。批复日期是八月十七,而那一年的洪涝就发生在八月二十。仓库赶在粮价暴涨前三日批复下来,你说巧不巧?”
张煜低头看那笺纸上的日期,不由拧起了眉头。批复在先,水灾在后,若说韦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是不信的。
“丹阳少尹是谁的人?”他问。
“少尹名叫周迟,永安九年由吏部调任。他妻子姓韦。”
姓韦,此间的不言而喻,他们二人皆心知肚明。氏族盘根错节,这些当官的和氏族没点关系也难爬到那样的位置。
宁华姝将笺纸收回袖中,抬眸看他,“我要你做的事,比查周迟麻烦得多。我要你替我摸清一件事,韦记粮行在丹阳以外的仓储、铺面、代持人,有多少家,分别挂在谁的名下。孙家不过是一道门帘子,帘子后头站了多少人,我要一个数。”
张煜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去不去,而是在盘算,这件事要做成,他手里的人够不够。
吴郡张氏的商路遍布江南,丝绸、茶叶、瓷器都走,唯独粮行这一道,他没怎么碰过。因着粮食是韦家的地盘,他从前不愿意沾。
毕竟做生意这道就是得选那些竞争小的行当。
“公主,这可不是翻几本账册就能看出来的事。”他慢慢地开口。
“韦家做了这么多年,代持的铺面、挂名的东家,少说也有一二十个。要把这些线头一根根抽出来,非得有人混进他们的商路里不可。我手里有几个人,能走得了这个门路,但他们需要一个名目。不能是'查案',听着太扎耳了。”
“这个名目,我给你备好了。”宁华姝道,“李通判那里,我会请父亲出面,以'封地商税核验'为名,调他赴丹阳查核粮行税册。你随他同往,对外只说'吴郡商贾受通判之邀,协助核验商籍'。通判查官面上的账,你摸私底下的线,两不耽搁。”
张煜闻言,不由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连“官面上”和“私底下”的分头行事都想好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不过几日,她就这些证据誊抄在册,还想好了该如何查案。
实在是与以往畏畏缩缩的模样大相径庭。但她私底下又好像亦是如此,不,她如今计划详略得当是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往日没有可施展拳脚的地方罢了。
“公主这步棋,走得够大的。”他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韦家要是知道有人摸他们的仓底,怕是要急。”
“急就对了。”宁华姝垂下眼,语气平淡,“他们不急,我们怎么找破绽。”
张煜将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脆响。他望着对面那人垂着眼喝茶的模样,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若她是个男子,手里有兵有权,这朝堂上那群尸位素餐的人,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公主,”他忽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您若生在男子身,这天下早就该是您的了。”
宁华姝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
“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
“况且,我要这天下做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一般。
张煜却觉得耳根处热了一瞬,他赶紧端起茶来掩饰,茶水灌得太急,险些呛着。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公主可知道萧姑娘手里有没有孙乾往来的赌坊名录?孙乾那种人,在赌桌上输红了眼什么都说,他那几个常在一处赌的'朋友'里,怕有不少是韦家外头的代持人。打蛇打七寸,从赌坊里顺藤摸瓜,往往比查铺面契书来得快。”
宁华姝微微一怔,她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玉兰那里确有一份名录,是孙乾从前带人回府吃酒时她记下的。
里头有几个人名,她说过听着像是京城口音。”她顿了顿,看他一眼,“你倒会钻空子。”
张煜闻言,不以为忤,反倒笑了笑:“做生意的人,最会的就是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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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子。公主若是允了,我今夜便去见萧姑娘取那份名录。”
“不急。”宁华姝道,“等她伤好些再说。你先把李通判那边的路子走通,名录我自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张煜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时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侧过身,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末了只拱了拱手:“公主,这步棋虽大,却也险。一旦被韦家察觉你在查粮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宁华姝坐在窗边,夕阳从半掩的窗格中斜斜地照进来,将她半边侧脸映成暖金色。
她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隔着一方茶几传来,清凌凌的:“张煜,你怕不怕?”
张煜被她这句问得一愣。他立在门口,望着她逆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问题答得不妥,说怕,显得怂;说不怕,又显得浮。
他没急着回答她,只是有些呆呆地望向光影交叠,星星斑点映在她的面庞。
许久,久到宁华姝发现他的呆愣,他才意识回来,索性避开了正面回答。
“既然成为了公主的盟友,那我也必得为公主排忧解难。况且韦氏出事,对于吴王来说那可是好事,再加上昭仁太子一案,我有把握让氏族狠狠吐一口血。”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外间织意见他出来,侧身让路,他也只是略一点头,便大步下了楼。
宁华姝坐在窗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淹没在街市的喧嚣之中。
她伸手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织意从外间进来,见她握着一只空杯出神,便轻声问道:“公主,回府么?”
“回。”宁华姝放下杯子站起身,“回去找玉兰。她那份名录,今夜就要。”
织意应了一声,正要替她拿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又听宁华姝低低地说了一句:“织意,你说一个人最多能忍多少年?”
织意想了想,老实地答道:“奴婢听人说过,忍到实在忍不了了,就不忍了。”
“那我现在大概就是...”宁华姝自己接过披风系上,“实在忍不了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汇入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张煜的马车沿着长街驶回城南铺面,帘子掀开一角,夜风灌进来,将他方才在玉清斋里闷出的那点燥热吹散了大半。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番话。
韦家在洛阳,他的生意在江南,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道。
可韦家的粮行偏偏伸到了丹阳,伸进了她的封地。他帮她查韦家,得罪的是韦思永,是温丞相夫人的胞兄,是那个能一句话让运河上的船停半个月的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吴郡商贾之子,在京城里连个正经官身都没有。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划算。
张煜揉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冲着“扳倒韦家好让自家商路北上洛阳”的算盘,还是冲着宁华姝那句“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
后头那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偏生就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