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每天都想权倾朝野 > 36. 第36章 上奏
    天际尚在濛昧之中,东方只堪堪泛起一线蟹壳青,宁华姝便已坐在书房之中。

    烛火燃了一夜,蜡泪堆了厚厚一层,将她面前摊开的十几本账册映得明明暗暗。

    她并非不曾待过这样晚,却从未如此时一般,心口既不焦躁,也不沉重,反而透着一股子冰浸过的清凌凌的劲儿。

    案上那些积了灰的册子,是日前她命织意从王府旧档中翻出来的。

    她治下封地田赋、商税、粮价,十年来的录册尽数在此。她本不过是想看看丹阳地界上那些铺面的契书在何处登记、税银过的是哪个府衙的手,谁料翻着翻着,便翻出了旁的端倪。

    丹阳地近运河,水陆畅通,粮食往来最是便捷。按说此等去处,粮价波动当比内陆小些才合情理。

    可她手中这册《丹阳县五谷市价录》上,却连着五年写着,每逢水旱、虫蝗,城中米价便暴涨至每石八百文往上,而邻县建康、句容,至多不过三百文。

    八年前那场洪涝,丹阳米价一日之内竟涨至一贯二。

    周边县城反倒平稳,粮船从运河上来,竟皆绕过丹阳,直往别处去了。

    宁华姝初时只觉蹊跷,待翻了后头几册商籍录,瞧见码头仓储领牌那一栏,十回倒有八回签着一个名号—,韦记粮行。

    她的食指在“韦记”二字上缓缓点了两下,又翻回前头,查那韦记粮行的登册日期。

    永安七年秋,恰是温丞相升任那年,韦家次女嫁入温府的第二年。

    宁华姝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上暗沉沉的楠木。

    她忽而想起一件旧事,那年她还在宫里,有一回听林贵妃与身边宫女说笑,提起温府宴客,一席酒菜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用度。

    当时她不过当个玩笑听,如今想来,那岂止是奢靡,那是吸了多少人的血才堆出来的体面。

    织意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见她还坐在老地方,不由愣了一下:“公主,您这是一夜没歇?”

    宁华姝没抬头,只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道:“你来得正好,替我找一找永安十二年秋的丹阳粮船通引簿。”

    织意将茶盘放在一旁,依言去翻那堆卷宗,嘴上忍不住道:“公主,您这是要查丹阳的账?”

    宁华姝这才抬起头来。她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灰,鬓边松散地垂了两缕发丝,可目光却亮得不像话。瞧着是夜明珠也比的。

    她将面前那页摊开的册子转了方向,推至桌沿,手指在那行字上又叩了叩:“你看看这个。”

    织意凑前一看,见那纸上写着“韦记粮行,永安七年秋立,东家韦思永”,后头附注着仓储三处、码头泊位两处。织意虽不甚通商事,却也认得这“韦”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宁华姝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不低:“我封地里的百姓,被孙家那样的人吸血,我这个封主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不能再当没看见。”

    织意抬眼看她,想说“韦家的根基太深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宁华姝十几年,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神色,神色中不像带着赌气,激愤。

    织意心中明白,这时的公主,劝是劝不住的。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一旦下定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宁华姝倒没有急着去找梁王。她将那些账册中与韦记有关的条目,摘出,另誊在一方素笺上,又找出丹阳码头货物进出录,对着年份、时节、粮价逐条比对。

    她誊得很慢,每写一条都要再翻回原册核对一遍,右手执笔,左手摁着纸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算的不是账,而是这五年来丹阳百姓的囊中究竟少了多少粮,钱袋子里少了多少铜板。

    待到日头西斜,廊下光影已由金转红,她才将那一叠笺纸理齐,用镇纸压了压,起身往外去。

    梁王正在书房中看前日从江南递来的公文,见女儿进来,倒也没抬头,只随口道:“今日起得倒早。”

    说完忽觉不对,她进来时衣上带着廊下的夕照,那双眼睛底下乌青沉沉,这分明是一夜没睡。

    “父王。”宁华姝没绕弯子,将那一叠笺纸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正好压住他手中那份公文。

    梁王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去看那笺纸。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页,眉间的纹路便深一分。

    看到第三页上韦记与丹阳少尹历年往来的码头批示时,他停住了,指尖搭在纸上,良久未动。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院中那株老槐树上蝉鸣的起落。宁华姝站在案前,没有催,也没有坐。

    半晌,梁王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可知道,韦家背后站着的是谁?”

    “知道。”宁华姝答得很平静,“温丞相的夫人出身韦氏。韦思永是温夫人的胞兄。”

    “那你还…”

    “父亲。”宁华姝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并不高扬,却字字清晰,“事情出在我的封地之中。我乃封地之主,却有人越了我的界,在丹阳城里做了新的主人。这种事,从前没人告诉我,我不知晓,那便罢了。如今知道了,难道还要我忍?”

    梁王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他望向书案对面的女儿,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仪态端方得如同从前在宫里请安时的模样。

    可又有什么不同了。从前她请安时垂着眼,如今她望着他,目光平直而坦然,等着他给一个答复。

    梁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她五岁,他牵着她的手送进宫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泪,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彼时他觉得,这个孩子性子软,送去宫里,大约也是会听话的、不会惹事的。

    他原以为自己送走的是一个“需要被护着”的孩子,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却分明已经自己决定了要走哪条路。

    他垂下眼,目光又落回笺纸上那几行字上。韦记粮行的码头批示、少尹署的签章、粮价暴涨的时日,她将前后关联之处皆用朱笔圈出,干净利落,不辨一字虚言。

    梁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华姝几乎以为他不会作答了,他才将那一叠笺纸缓缓合上,搁在案角。

    “你这些东西,递到御前,会被压的。”他语速缓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韦家在京里经营数十年,奏疏过不了通政司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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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宁华姝道,“所以我要先递到三皇兄手里。”

    梁王猛然抬头。宁华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吴王如今正缺一件能名正言顺动温家的由头。我给他递刀,他替我开路。这笔账,他会算。”

    梁王看了她半晌,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那叠笺纸往她面前推了一推,道:“你誊的那份,字太小了。重新抄一遍大的,我替你署名。”

    宁华姝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父亲是在替她担“上奏”之名。此事若成,功归吴王;若败,罪责首当其冲的是“察封地不严”的梁王,而非一个小小的公主。她眼眶忽地一热,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只深深地福了一礼:“多谢父亲。”

    梁王摆了摆手,没再看她。

    夜里,织意端着药油去给萧玉兰换药。

    萧玉兰伤在右臂,是那日被孙府恶奴推搡时磕在石阶上撞的,虽未伤骨,淤青却漫了大半条胳膊。

    织意替她将旧纱布揭下,蘸了药油慢慢揉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织意手上动作不停,口里却忍不住道:“萧姐姐,你不知道,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不争的。在宫里头,有人分了她的例份,她也不说,回头只叫我们自己再去领一份。”

    “就连淑妃娘娘给几位皇子挑伴读,明明公主的字比旁人写得好,她却说自己没空,把机会让给了别人。旁的公主们争衣裳首饰,争在父皇面前露脸,她只坐在屋里看书,什么都没争过。”

    萧玉兰正用左手擦着一把短刀。那是她从前在宫里教骑射时用的,出宫时宁华姝送给她做念想,她一直留着。

    刀刃泛着冷光,她用软布细细地拭过每一寸,闻言笑了一下:“以前不争,是因为争了也没用。她那时候在宫里,上头有皇后,下头有兄弟姐妹,她一个过继来的公主,争什么?争来争去,不过是让人笑话罢了。”

    她用指腹试了试刀刃的锋芒,又道:“可现在不一样。丹阳是她的封地,那些百姓是她的子民。有人在她家里头作耗,她若还装看不见,那她若还是不争,那就是糊涂了。”

    织意停下了揉药油的手,抬起眼看她。萧玉兰将短刀收回鞘中,放在膝上,眼神凌厉却语气中透着欣慰:“你记着,你家主子不是变了一个人。她只是终于敢做她自己了。”

    织意愣了愣,将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揉药油,没再说什么。

    只是当晚她回自己屋时,路过宁华姝的书房,瞧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烛光。

    她站在廊下,听了会儿里头翻纸页的沙沙声,终是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也罢,公主如今做的都是自己想做之事。由着她,有何不可呢?

    烛火映在窗纸上,一个纤长的影子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抄着那些账目。

    她抄得很慢,每写完一行,便停下来看一看,她得仔细着,若是少了几分几毫,那可都是百姓们用血汗挣来的。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将那株老槐的枝叶吹得簌簌响。宁华姝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色,又低下头去,继续誊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