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猝然黑掉。

    “总务官阁下,目标正在快速移动。”一整面墙大的屏幕前,身着纯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正在汇报。

    “目标上行,摄像头连续被损坏。”

    屏幕上的黑色区域如病毒般扩散、疯长。

    “目标进入顶层花园。”

    “失去目标。”

    不远处,唯一坐着的男人,盘踞着一条蚯蚓似的疤痕的手背微动,放下剩余一点红酒的高脚杯,抬眼看向无数镜头整齐排列的大屏幕。

    忽明忽暗的反光印照在那张约莫四十岁上下微染风霜的脸上,在鼻基底处留下两道暗色阴影。

    “查出什么了?”男人态度冷淡。

    “这里是全部资料,总务官阁下。”另一下属呈上一个平板,展示图片与视频,接着汇报,“目标没有任何过往信息,首次出现是在中心医院,然后是铁西街与贫民窟归零日现场。”

    “目标曾亲口对麦里昂说过,要真正的[终点]。”下属瞟了一眼男人头顶悬挂的总务官自画像,“推测目标极有可能是从蔺秋莎那里知道了[终点]的存在。”

    “目标继承了蔺秋莎的一切资源……因此,她的最终目的,很可能不在[终点],而是,那个女人。”

    “现阶段,麦里昂的请君入瓮计划已经失败,是否开启B计划,清剿目标。”

    下属说完,依然弓腰举着平板,一动不动,等待指示。

    男人挥手,平板移开。

    规律的手指敲击座椅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

    倏而,男人偏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先去把麦里昂那个废物弄上来,作为用来渗透麦家的棋子,他还有用。”

    “是。”下属立即领命,点了两个人行动。

    一道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暗门打开,最先传来的不是麦里昂的惨叫,而是枪支上膛的声音。

    “发现目标!”

    众人齐刷刷拔枪,指向暗门。

    “别!别开枪!”麦里昂嘶哑的虚弱的求饶声传入门内,“救、救我、救……”

    众人缓缓后退——门外,女人手持餐刀插进麦里昂脖颈中,正挟持着他,一步一步走来。

    迟钝的刀尖完全没入。

    鲜血顺着麦里昂皮开肉绽的肌肤淌下。

    黎仁尽抬眸,视线直直落在包围圈最中心那人身上——男人处变不惊地注视着她,相貌比资料上的照片更衰老几分,亦多了未被精心掩饰的阴沉。

    这也难怪,敢用自己做饵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卫单崇。”

    她毫不避讳叫出男人姓名,相当于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从一开始,她就是冲他而来。

    男人眉眼一动不动:“小姑娘。”

    伪善的微笑挂上卫单崇嘴角:“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少轻狂。当然,你也证明了你有狂的资本,我很欣赏你。”

    老男人一张嘴,便是爹味儿冲天,典中典。

    黎仁尽动了动手腕。

    霎时,麦里昂倒抽一口凉气。

    “嘘。”她皱眉。

    麦里昂立刻噤声,求助的眼神看向卫单崇,嘴唇无声翕动,一个“救”字的口型。

    卫单崇冷下脸:“你要什么?”

    这回,换黎仁尽挂起假笑:“你不知道?”

    卫单崇眉心微蹙,又展开,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诱哄:“无论你要什么,咱们有事好商量,你先把麦里昂放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黎仁尽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房间尽头的落地窗。

    海平面远方,一座灯塔正缓缓亮起。

    她又看向大屏幕:“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三分钟时间,重新思考你的回答。”

    话音刚落,卫单崇的脸彻底黑了。

    第一分钟,他沉默不语。

    第二分钟,他开口警告:“小姑娘,何必咄咄逼人?你必须清楚一点,你手里的人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时间流逝,刀尖一寸寸深入,昭示了黎仁尽对答案的不满——两分半钟、两分四十五秒……

    十、九、八、七……

    最后五秒,卫单崇扔出一道选择题:“一瓶[终点],或者那个女人的下落,你只能选一样。”

    “可以。”黎仁尽并未讨价还价,“但在此之前……”

    她抽出餐刀,麦里昂面条一样软倒,已是呼气多进气少。

    “欢迎来到真正的共感瘟疫世界。”黎仁尽摊开双手,勾起唇角。

    众人齐齐色变。

    宽敞华贵的空间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咚。”餐刀落在灰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膝盖撞地。

    有人跪倒在黎仁尽脚边。

    “警备!准许开枪!快——”命令声戛然而止。

    那人捂着自己的脖颈,颓然倒地。

    恐慌如涨潮蔓延。

    在更绝望的眼神下,众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接着一个失去战斗力。

    只剩下屏住呼吸的黎仁尽与处于房间最深处的卫单崇。

    男人的眼底终于出现了慌乱:“这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的表情即刻变得痛苦:“好痛……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竟真的是……共感……”

    男人碰到高脚杯,红酒如鲜血侵染地毯。

    游轮之外。

    海浪以极快的速度推向岸边。

    巨大的拍打声,水花四溅。

    “怎么办?游轮开的太远了,她要怎么回来?”陈昕乔一脸焦急地眺望着海面,不妨,被激烈的浪花浇了一头腥咸的海水,“呸呸呸呸呸……”

    她急忙后退,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女人。

    爻什伸手扶住陈昕乔的腰:“不用着急。”

    陈昕乔站稳,回头,目光艰难的从对方满头扎眼的脏辫移到了那张冷艳的脸上:“什么意思?”

    爻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其复杂纠结的表情实在明显,陈昕乔一愣,赶紧追问:“你知道什么?究竟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爻什撇过脸,看向海面。半晌,摇了摇头:“不用等她了,我们先走吧。”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等了?”陈昕乔大力拽住要走的爻什。

    爻什深吸一口气:“行吧,你非要问,我就告诉你。”

    “那个疯子……”刚说四个字,爻什停住话头,皱紧眉心,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陈昕乔从那张盛满冷意的脸上看见了掩盖不住的躁动与不安,就像……就像她听到自己要独自去麦里奇病房里偷邀请函时的情绪一样。

    陈昕乔心里一怂,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她让我,提前潜入游轮,在中央空调里放入了[平静]的提炼粉末。”爻什很不耐烦地大力抓了一把自己的脏辫。

    “看到那边的灯塔了吗?”她手指向前方,“灯塔亮后三分钟,整个游轮上的人都会吸入[平静],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所有人体内的[愉悦]都失效了。”陈昕乔怔怔地答。

    爻什冷笑:“现在,那艘游轮,已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共感辐射信号站,我们最好祈祷它,不要靠岸。”

    海风毫不留情迎面而来,陈昕乔打了个冷战……

    游轮。

    一楼暗室。

    乱作一团。

    “补充[愉悦]没用!所有人!不要在做无用功!保持体力!保、保持清醒……”

    “怎么回事?我好痛啊!为什么补充[愉悦]会没用?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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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清零,不可能全部人同一时间清零,是失效,[愉悦]失效了,一定是因为我们都摄入了[平静]。”

    “哪里来的[平静]?”

    “哪里来的[平静]!”

    “哪里来的[平静]!!!”

    ……

    黎仁尽屏住呼吸的时长到达了极限。

    她轻轻吸入一口气,对着那最后还有意志力朝她举起枪的人微微一笑。

    【系统提示,您体内检测到[平静]成分。[愉悦]效果已被完全阻断。作为B级痛苦制造者,您的痛苦将共感辐射方圆300m。】

    “咚。”

    枪支砸落地毯,是黎仁尽最后听见的声音

    她的眼前骤黑。

    □□似乎被压碎,灵魂被火煎油烹。

    -

    “哎呀……她好像一只落水狗啊!哈哈哈,你会狗叫吗?你叫的话,我们就不淋你了哦。”

    尖锐刺耳的笑声混合浓郁的百合花香,像针一样刺穿大脑。

    在几乎等同于搅碎脑浆的痛觉中,黎仁尽看见了自己最不堪的回忆。

    “……旺、旺旺。”年幼的她瑟缩着,发出小奶狗似的最稚嫩无助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好听好听,再叫再叫,不叫?把她衣服扒了!”

    “不要……”九岁的小黎仁尽发出虚弱的反抗声。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当她的脸被按在肮脏的瓷砖上时,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出现。

    “什么?”小黎仁尽费力地仰起头。

    “游戏名字叫做“谁是鬼”,哦,为了应景,现在也可以叫“谁是狗”,游戏规则很简单,你拍到谁/咬到谁,谁就和你互换身份。”

    “这个游戏要教你如何操控规则、定义身份。现在,你想让谁做那个鬼,哦,不,是那只狗呢?”

    声音不疾不徐,如是说。

    “谁……是……狗?”小黎仁尽缓慢呢喃着这三个字,小小身躯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挣脱压制,冲向笑声最大的那个人,死死地咬下那人的一块血肉。

    对方的笑声变成了哭声。

    “哈哈哈哈。”黎仁尽吐掉难吃的血沫子,哭着笑了,“哈哈哈哈。”

    四声笑一顿的音节,仿佛小兽短促的呜咽。

    越来越大声。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游轮暗室中,神智崩溃的黎仁尽忽然大笑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以一种超乎人类极限的意志力挣扎起身,迈着丧尸一样扭曲的步伐,走向卫单崇。

    对方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在看见黎仁尽的瞬间,用力将手中的针尖扎向自己。

    可惜,最后1mm距离,黎仁尽劈手夺过了针筒。

    在明确[愉悦]早已失效的情况下,这支还被拿出来企图使用的补充剂便显得格外特殊了。

    “这嗬呃……就嗬、是、[终点]?”她几乎没有发出正常的声音,所有力气花在了调转针尖这个微小的动作上。

    【这也是失败品。】

    系统突然出声。

    黎仁尽听得并不真切。

    【如果您再次注射,那么在此之后,您的痛苦制造者级别将会因其副作用效果,提升至A级。】

    这句话听清了大半。

    她的手没停,针尖向前,微末的剂量进入身体,立刻出现效果。

    -

    还是厕所,还是百合花香,只是多了哭声,多了血腥气味。

    九岁的黎仁尽指着那块被撕下来扔地上、裹满污水的血肉,眼睛第一次冒出凶兽似的光:“现在,你是狗了。”

    “你赢了。”那个声音赞许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