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在看什么?”麦里昂嗓音颤抖着问。

    黎仁尽回眸,瞥了他一眼,看向他的身后。

    以中庭为分界线,前后两条路,如同镜面,她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另一人跟随的脚步声。

    “喂,你跟我说句话吧。”麦里昂小声叫嚷,“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手在流血,要不要包扎一下?”

    黎仁尽蓦地顿足。

    走廊依然一成不变,灯光延伸,直至视野尽头……

    “哎哎哎——”麦里昂反应不及,眼看就要撞上她的后背。

    忽而,眼前人影一闪,他踉跄两步,二人前后位置互换。

    “噗——”

    走廊上方,约莫两米见方四个角,同时出现类似气球爆破的声音。

    漫天浅黄色粉末喷射。

    黎仁尽连退三步,捂住口鼻。

    “阿嚏……什么鬼东西!阿嚏……是胡椒粉咳……”正处于陷阱中心的麦里昂止不住打着喷嚏,抱头鼠窜。

    黎仁尽又退两步,放下手。

    抬头,望向喷洒胡椒粉的机关,掸了掸衣角——小儿科式的设计,仿佛一封游戏邀请函,散发“恶作剧”般的无害戏谑。

    无、害、吗?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

    “阿嚏!阿嚏!阿嚏!”麦里昂发出连珠炮似的喷嚏声,跑过黎仁尽身边。

    “走啊,快走啊。”他回头大叫。

    鼻涕眼泪糊一脸,精致的发型彻底沦为一把乱草,整个人狼狈不堪。

    黎仁尽看向陷阱——粉末失去目标,纷纷扬扬飘下,在地面铺就一层轻薄的浅黄色地毯。

    她没有和麦里昂一样后退,而是找准机会,迅速通过。

    “阿嚏!还往前走啊?阿嚏!”麦里昂不可置信地沙哑道。

    “等等,我一个人害怕……”他带着哭腔示弱,视死如归般追上黎仁尽的脚步。

    二十分钟后。

    黎仁尽再次站在一楼中庭微微凹凸不平的水纹地砖上。

    她回到了原点。

    “怎么回来了?”麦里昂诧异不已,“我们也没绕圈啊,怎么回事?”

    黎仁尽凝视着来时路——是的,没绕圈,没拐弯,却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常见的迷宫玩法。

    “不对!不是这样的!”麦里昂突然猛地摇头,瞪大眼睛,“我来这艘游轮上玩过好几次了,就算每回都有服务生引路没多注意,我也能肯定,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们不是见鬼了。”麦里昂近乎呆滞地说,“我们是……上了一艘鬼船。”

    最后一个字颤巍巍落下。

    空旷而寂静的空气里,唯余男人粗重的喘息。

    黎仁尽转身,没有半点迟疑,继续走向“镜面”的另一方。

    一步,两步……

    完全相同的布景,使得一切仿佛倒带重来。

    忽然,灯光熄灭。

    “啊啊啊啊啊!!!——”麦里昂惊声尖叫,“救命救命!啊啊啊啊!谁关灯了!啊啊啊啊——”

    黎仁尽踢出一脚。

    重物落地声响起,尖叫戛然而止。

    “嘶!”麦里昂抽气,一下即止,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黑暗、安静——整个主船楼内部,仿佛动物的内囊,只存在呼吸与心跳。

    “叽咕、叽咕……”

    黏腻的流动声传来。

    在前方,也在后方。

    黎仁尽侧身,定睛细看——地面上,一种泛着荧色红光的胶质感流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前后夹击朝她逼来。

    恶臭蔓延,强势地污染掉所有空气。

    荧光红流体汇合的前一秒,黎仁尽摸索着打开了一扇房间门,闪身进去。

    关门前,麦里昂也挤了进来。

    “好黏。”他不停摩擦鞋底,“臭死了,什么脏东西。”

    荧光红流体渗入门缝,蠕动着爬进房间。

    麦里昂如临大敌地跳上门边桌:“它们进来了!”

    黎仁尽没动,皱了皱眉。

    下一秒,“轰——”

    房门应声而倒,麦里昂仰面摔在门板之上。

    他张大嘴巴,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在触及黎仁尽眼睛时,倏地凝滞——诡异荧光印在那双眸中,仿若勾魂夺魄的鬼魅。

    所有愤恨、怒怼、火爆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麦里昂缩了缩脖子。

    这时,一只脚用力碾上他的胸膛,力道变大的瞬间,门板在流体上滑翔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黎仁尽莫名大笑起来。

    那听得人浑身发毛的笑声钻进耳朵里,麦里昂闭紧双眼,咬死嘴唇。

    恶臭的濡湿的不知名物质,飞溅在他的唇缝、睫毛、鼻孔,几乎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反胃感灌满胸腔……

    摩擦声渐渐变大,远处的光线越来越明亮,终于,“哧——”一声,门板停了下来。

    “呕!哇啦——”

    麦里昂手脚并用爬起来,边跑边吐。

    他的身后,黎仁尽扔掉充作手杖的椅子腿儿,再次缓缓步入中庭。

    偌大的空间一如之前那般流光溢彩,只是食物不再冒着热气。

    她站定在最中央的位置,仰头,望向天花板——白色水滴状密布的石雕一圈、一圈如波纹扩散开来。

    经典的视觉误导,让人感觉随时会被从天而降的水流淹没。

    “咦?”麦里昂疑惑的叫声传来。

    须臾,他探出头,洗过之后水淋淋未擦干的脸上露出万分犹豫的神情:“那个……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黎仁尽微微挑眉,走了过去。

    “这里原本是备餐间,餐点呈给宾客之前做最后确认的地方。”麦里昂小声解释,“但是我看到了……”

    黎仁尽的视线瞥向麦里昂手指的地方——仍旧涓涓流淌的水龙头右后方,一扇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已经被打开一半。

    她走过去,完全推开,霎时,一条布满推车轮印磨损痕迹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通道尽头,一扇小门闭合着,不知通往哪里。

    没有丝毫犹豫,黎仁尽走向那扇小门。

    “吱呀。”门扳手按下,一条缝隙拉开。

    熟悉的腥咸的海风灌进狭窄的通道,她似乎又要回到甲板。

    黎仁尽上前一步,推开门。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一只手猛地攘来——

    “扑通。”

    落水声响起。

    侧过身体的黎仁尽,转正方向,看向门内。

    不是甲板,不是任何开放空间,而是一个约莫十米见方的水坑。

    失足掉下去的麦里昂正在其中扑腾。

    “救命!救我!好痛!这水有问题!”麦里昂不停挣扎,哀嚎着朝她伸出手。

    黎仁尽蹲下身:“好玩吗?”

    她好整以暇看着他,眼角眉梢却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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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意:“胡椒粉,荧光臭水,你费尽心思设计的恶趣味环节,就是为了引我踏入这个最终陷阱?”

    麦里昂怔愣:“……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满脸痛苦:“姐姐,我知道咱们的两次碰面我都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可我也从来没害过你,都是你欺负我啊,姐姐,你救救我,我好痛,你救救我……”

    麦里昂越来越急切的哀求声中,黎仁尽施施然坐下。

    她的双腿吊在水坑上方,微微晃动,倾身看他。

    忽地,一只脚精准踩中麦里昂头顶,用力下压。

    连头顶都完整地没入了明显具有强腐蚀性的水中的男人咕噜噜吐出长串气泡。

    再次浮出水面,他嘶哑地惨叫,所有能被看见的皮肤全部斑驳剥落,鲜红色血肉露出来,一双桃花眼猩红似恶鬼,伸出手,想要将岸上的人一同拖入地狱。

    黎仁尽收回腿,没被碰到。

    她站起身,漠然地注视着已经不成人样的男人:“你的主没有告诉过你,别惹我吗?”

    激荡的扑打水声骤然停止。

    麦里昂瞳孔微微颤动。

    “又见面了,红袍人。”黎仁尽扬手,做出一个掀袍帽的动作。

    麦里昂瞳孔骤缩。

    “不可能……不可能!”还泡在水里的男人仿佛被人当头一棒,茫然四顾找不到罪魁祸首,“你怎么会——”

    叫声戛然而止。

    他似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喃喃:“猜船长……”

    -

    “一个人的身上其实有很多特征可以用来辨认,身高、体型、气味、甚至某一种微表情……”

    久远回忆里的那个声音如是说。

    “这便是猜船长游戏获胜的关键所在。”

    昏暗房间内的小女孩,似懂非懂地仰起头。

    -

    黎仁尽垂下眼眸。

    “所以你从在游轮上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了。”麦里昂难以置信的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不算清晰的声音,“这不可能啊,贫民窟那天我穿了一整身假皮,毫无破绽,你——”

    声音再次急刹车般静止。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收起全部情绪,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救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要真正的[终点]对不对,我可以给你,你救我上去。”

    黎仁尽不为所动:“不演了?”

    从登上游轮起,她便感知到有人一直在窥视。

    宾客、员工、摄像头,组成了一个庞杂的监控网络。

    她是唯一的主角。

    久违的刺激感酥麻黎仁尽的心脏。

    她已经很久不玩游戏了——因为她唯一的玩伴失踪了。

    经年过去,在陌生的世界里,她竟重燃起一股最原始的欲望。

    于是,按捺着、期待着、等待好戏开场。

    等来了“演员”麦里昂。

    “你的游戏还不错,群演多,场地大,下足了本。”黎仁尽一脸真诚的点评,“不枉我耐着性子陪你玩儿这么久。”

    “现在……”

    她眉头轻挑,看向水坑上方闪烁红点的监控摄像头:“我该去会一会镜头后面的观众了。”

    麦里昂愤怒不甘的表情陡然一变:“什么观众?”

    他的话音未落,“啪”。

    一把餐叉正中靶心。

    摄像头出现蜘蛛网似的裂纹。

    红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