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春节后,周韵之回铭锐上班。
一个早晨,她接诊了一只蓝黄金刚鹦鹉,情况很紧急:鹦鹉呼吸急促,喙部有血沫,高度怀疑气囊螨继发感染,需要内窥镜做气道灌洗确认病原体。
鹦鹉主人是个年迈的老奶奶,絮絮叨叨说老伴去年走了,家里每天安静得吓人,就靠鹦鹉吵吵闹闹她才觉得家里有点声音。
周韵之立即开单,麻醉护士却满脸为难的神色:
“周医生,内窥镜室下午被齐医生约了,三台犬猫支气管镜排满了,只有明天才有空了。”
“我的鹦鹉等不了明天,它精神状态会下降。”周韵之声音很严肃,也很疑惑,“齐医生那三台是择期检查,我这台是急诊,不能调整吗?”
“这个……”麻醉护士嗫嚅。
周韵之去找齐铭,齐铭正靠在座椅上刷手机,没接诊也没手术,本着友好的态度,周韵之客气地问:
“齐医生,今天下午你预约的那三台内窥镜能不能挪一台到明天?我有一只鹦鹉急诊。”
齐铭抬起头,笑了笑:“周医生,没办法了,三台检查的主人时间都调不开,都赶在今天下午了。”
周韵之看了一眼齐铭,一股冷从头顶渗下来,她不经意地说:
“这样啊。”
回自己诊室查看联网病例和开单,齐铭下午的台次只写了“犬猫支气管镜×3”,连宠物名字都没写。
她先给鹦鹉做了紧急雾化抗炎,把老奶奶先安抚下来,下午,她趁齐铭还没进内窥镜室,先推着鹦鹉笼子进去。
护士拦住她:“周医生,齐医生的预约……”
“我的鹦鹉呼吸频率降不下来了,”周韵之按住笼子:“如果它在我眼前窒息,算谁的?”
齐铭慢悠悠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大度地说:“算了算了,周医生急用就让她先用吧,我晚点再来。”
周韵之想到节前大家一起讨论病例时,面对齐铭高谈阔论和不切实际的出糗,她甚至还开口替他解围,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那时也对她露出了感谢的眼神。为什么现在他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为难她,在这样能周旋的小事上不做一点让步呢?
哪怕快到三十岁了,还是能刷新对人类的理解。周韵之早看出来了,齐铭科研经历丰富,但临床经验不足,可现在她甚至升起一丝怀疑,齐铭的科研经历都是真的吗?怎么会有格局这么小的人。
晚上睡觉时,周韵之点开许缙的聊天框,安安静静,自从除夕夜后,他再没有一条消息。聊天记录轻轻一划,就是许缙那两张光线晦暗,引人遐想的腹肌照。
把手机一扔,周韵之进入睡眠。
·
周韵之已经做异宠专科医生、承接高客单价的复杂病例很长时间了,最近却又突然接到了许多基础病例。
铭锐动物医院的挂号系统是一套漂亮的定制软件,前台屏幕上滚动着每位医生的预约号源,各个科室主治医师和专家的档期一目了然。
首先是一只蓝舌石龙子的剖腹产,这只珍稀蜥蜴难产三天,主人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爬宠繁育者。周韵之打开挂号系统准备接诊时,发现这个病例给了齐铭。
走到导诊台,语气平静:
“陈姐,石龙子的剖腹产我上个月刚做过一例,录像还在教学组共享盘里。”
陈姐头也没抬:
“周医生别多心,人家主人确实说了要齐医生,我们做前台的也不能硬推,您今天下午不还有只兔子拔牙吗?那也是技术活。”
三个月大的垂耳兔,乳牙过长,清洗加修剪,收费三百块,耗时二十分钟。
接下来的一周,一些往常都会分给周韵之或者其他两个经验丰富的医生的病例:鹦鹉内窥镜取卵、蜜袋鼯断尾修复、安格鲁貂肾上腺肿瘤筛查、VIP客户·孟加拉豹猫开胸探查,全都被齐铭承接。
而周韵之自己,在正常工作外,多出了一些研究生实习时期干的活:猫肛-门腺清洗、犬耳道冲洗、剪兔指甲。
其实可以理解,铭锐动物医院是一家市场化的私立医院,客源总共就那么多,医院想培养齐铭,她的高客单价病例自然被分掉一部分。
下班前,周韵之把电脑合上,路过齐铭诊室时听到他在和客户侃侃而谈手术方案,屏幕上是周韵之上个月做的石龙子的剖腹产手术教学视频,齐铭的话语里夹杂着数不清的专业名词,客户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多言。
同事关系就是这样,无论之前你如何帮过他,在需要进行利益争夺时,他不会留任何情面。
何况领导这次并不站在她这边。
这些小麻烦都是工作里不可避免会遇到的,上班正常应对,下班忘记就行。周韵之去超市买了一盒小龙虾,一些蔬菜、肉类、牛奶,回到家做了几个简单的菜,随意翻出一部电影投屏。
《大佛普拉斯》,讲一家雕塑厂的保安和朋友突发奇想偷看老板行车记录仪里的影响,看到了老板的风流事迹和不可告人的杀人秘密,讽刺的是,电影从头到尾都是黑白的,只有老板行车记录仪里的影像是彩色的,好像在说穷人的世界是黑白的,有钱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电影的配乐也非常好听。
睡前周韵之又翻看了和许缙的聊天记录,他依然没给她发任何消息。
这样有些疲惫脆弱的时刻,在过去八年里她经历了无数遍,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竟然有一点希望看到某人的消息。
一个人学习生活遇到的困难实在太多:缺钱到交了学费就没有生活费、听到电话里母亲因为父亲赌博而哭泣、研究生时期被导师强行要求共享论文一作、刚上班租房时马桶漏水漏掉五千块水费、下雨天骑车去地铁站摔倒在泥潭里差点被车撞。
她向来都是自己扛过去,无非是多打一份工、和导师谈判、联合本栋楼其他漏水用户和自来水公司谈判、爬起来请两小时假回家换衣服再去上班。
她从来没想过依靠任何人。
这次也不会。
·
周末,周韵之和余楠被安排去城郊做流浪猫狗TNR义诊,美其名曰她们俩形象好气质佳,有助于提升医院公益形象。其实就是费力不讨好的活,诱捕、绝育、放归,往常这些活都是新来的医生甚至实习生做的,周韵之除了刚入职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近几年再也没做过,连余楠都极少参与。
“靠,真不要脸啊,为了给他们的太子积累临床病例做到这个地步!”余楠中午吃饭时和周韵之骂骂咧咧。
周韵之扯起嘴角笑了笑,无奈地说:
“本来我还想说,病例少点就少点好了,乐得清闲一阵子,现在打发咱俩去干义诊了。”
“周韵之,人家那么明显针对你,你没意见啊?”余楠恨铁不成钢。
“我能怎么办?异宠病例本来就有限,而且不只是我啊,温主任和赵医生的病例也变少了呀,哈哈!”
周韵之边说边笑,像是说起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的确这次被稀释病例的不只是她,只是她这里最明显罢了:温主任年纪大资历老,上次当众不给齐铭面子,这次调配病例也没太针对他;赵医生是个一米九几的壮汉,其实人挺好的,但外型有点太吓人了,也不太敢明显针对他。
只剩下周韵之。
余楠翻白眼,但还是忍不住地心疼周韵之。
“郊区呆一天蚊虫可多了,记得穿长袖长裤,我带了驱蚊贴和花露水,到时候咱俩多喷点。”
“真有经验,不愧是干了两年公益救助的人。”周韵之发自肺腑夸道。
“我谢谢你!”
一位成熟的异宠科医生职业生涯遵循由全到专的路径,对犬猫的诊断能力是专业体系的基石,给猫狗做绝育对周韵之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周末两天变成一天,每次早上六点出发,颠簸两小时,在简易帐篷里做七八台绝育。蚊虫多、消毒差、器械钝,她甚至要自己磨手术刀片,跟着一起去的实习生周天干完义诊周一就能调休,周韵之和余楠甚至周一还要坐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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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干了三个周末,第三个周日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简单洗漱后,瘫在沙发上给外婆回白天错过的电话。
“婆婆,白天我没看到。”
“没事,就是跟你说啊,我今天放疗完办出院,小许送我回来的,小伙子人真好。”朱月珍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啥?”周韵之“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趴在她身上舔毛的毛毛吓得猛一弹跳。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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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好下班,送我回去。”
“婆婆,我最近太忙了,都没注意又到放疗时间了,这次感觉怎么样,还有我妈怎么又不在啊?”周韵之用指腹按压自己的头,感觉脑袋疼得不行。
“还行吧,老样子,没力气,放疗完背上烫得很。”朱月珍平静地说。
周韵之没说话,朱月珍继续问:
“搅搅,你跟许医生以前是不是关系挺好啊?”
好像是时候了,周韵之想,铺垫挺久了,她今天也很累,不想再找复杂的理由了。
按照一开始计划好的剧本,周韵之简单地说:
“还行吧,好多年没见了,这次回去才碰上他,发现他人很靠谱,长得也帅,我们就试着接触了几次,感觉还可以。”
“好好好,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个不一样了,到现在才跟婆婆说,婆婆高兴,生个病能把你们的缘分搭起来也算这个病生的值得……”
“婆婆!你说什么啊!你不许这么说自己!”周韵之眼泪涌上来。
婆孙俩哭哭笑笑闹了一会儿才挂电话,挂电话前周韵之叮嘱,尽量还是不要麻烦许缙,他很忙,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他工作,外婆连连说好。
周韵之犹豫了会儿,给许缙发消息。
[今天谢谢你送我外婆。]
[小事。]
这人一个月都没给她发消息了,春节前她能感受到他对她强烈的情绪,强烈到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强烈到会问她对他有没有感觉,在她回答完后,他的主动戛然而止,却还是给她发春节红包,顺着她无理取闹的要求给她发身体的照片。
她原本计划就到这里的,不要投入再多情绪了。接吻、看腹肌,和脆弱的时候想依赖一个人是两件事,后者很危险。
可她最近太累了,尽管贴了驱虫贴,小腿还是被咬了很多包,周韵之一边给那些包抹药,一边在键盘上打字:
[在干嘛?]
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的消息:
[看论文]
[许同学好刻苦。]
对面又没回,周韵之突然觉得无趣,打算刷牙睡觉,许缙突然说:
[要不要语音一会儿?]
周韵之犹豫了会儿,回:
[好啊]
对面的语音很快打过来,按下接听键时,周韵之竟然有一点紧张,很像是回到大学时代,她站在宿舍楼下的院子里和许缙打电话,一打就是一整晚,两人交流着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活:上了什么课、做了什么实验、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坏、今天吃了什么、舍友干了什么。
许缙的声音很好听:
“在干嘛?”
“沙发上躺着。”毛毛在她不远的位置,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没干别的?”
“有点累。”
“今天值班了吗?”许缙的声音带着温柔,循循善诱。
“也不是。”
很无聊的对话。日常的、细碎的、无聊的对话,周韵之脑海里一闪而过徐英和周文良的日常,就是这样无聊的对话组成的:干嘛去了、回来啦、吃饭、你洗碗、有点累。
周韵之闭着眼睛,说自己工作日上班,周末连续三周被安排去义诊了。
其实一开始没想说这么多的,可是许缙真的是个很会引导的人,她说一点,他就能抓住关键信息提问一点,抽丝剥茧,慢慢地周韵之竟然把最近发生的事全说了,越说越委屈。如果没人听,她本来没觉得那么委屈的,在任何公司销售的订单被抢都是正常的,在任何地方遇到关系户也都是不可避免的,可她就是委屈,她觉得自己晋升失败已经够烦的了,本着和同事友好相处的态度,已经先对齐铭发出了善意,竟然还被这样对待。
说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许缙在电话里一直哄她,先是跟着她一起骂齐铭不要脸,鲁雄老不死,然后安慰她不甘心就合理地去争取,像那个什么主任和那个一米九的医生一样,用闹来合理争取,以后不给那个人好脸色,再不行换医院!最后见周韵之哭个不停,许缙一口一个乖乖、宝宝、之之、不哭了。
等周韵之哭完,心情平复了,才觉得许缙说出口的那些话多暧昧。
这夜周韵之睡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