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二月底,朱月珍已经进行了三个月治疗,口服肺癌靶向药、注射骨破坏抑制剂、放疗、佩戴胸腰骶矫形器、做皮肤保湿护理,这是和宋医生讨论后定下的相对保守的治疗方案。
治疗黄金期的效果很不错,朱月珍给周韵之打电话时精神满满,声音都有劲了:
“搅搅,医生都是神仙啊!现在感觉跟得病之前没什么两样,腿上有力气了,我现在可以一口气在楼下走一个小时,晚上不吃药也睡得着了,还可以搓搓内衣短裤,刚查出来的时候,洗短裤的力气都没有。”
前三个月是靶向治疗和放疗的初始反应期,症状显著缓解很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病情真的在好转,往后耐药性逐渐增强,治疗效果会越来越差。她不忍心让外婆知道真相,外婆已经痛苦很久,哪怕能得到一点点虚假的满足也行,晚一点知道这些绝望的事实最好。
周韵之自从春节后已经一个月没回云州,她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其实她对义诊本身没什么意见,可她还有本职工作要做,手下带教的几个年轻医生也每天都有新问题需要她指导,她干三份活,只拿一份钱。鲁雄承诺的涨薪15%的确做到了,可是薪资结构是由基础工资加提成组成,最近由于高客单价病例分流,她的提成大幅下滑,最后加起来竟然还不如涨薪前的工资高。
和外婆通完电话的这个星期,医院为期一个月的公益义诊总算结束了,周末的时间终于空下来,周韵之回云州看外婆,提前网购了一台内衣裤洗衣机,预约安装师傅周末上门。
“婆婆,你就像这样,把洗衣液挤在内裤上,把内裤丢进去,盖上盖子,按这个三角形的按键,等两个小时它就自己洗好烘干啦,高温消毒的,不用你手搓。”周韵之一步一步、手把手教朱月珍怎么使用。
“这个贵不贵啦?”外婆对这个迷你的新洗衣机满是好奇。
“不贵不贵。”周韵之宽慰外婆。
在外婆家一天,周韵之用她的标准把外婆家整理了一遍:破烂的拖把扔了换新的,过期的食品扔了不许再吃。
母亲和小姨都有自己的家要顾,朱月珍年纪大加上生病了,已经没太多精力管家里的卫生,周韵之今天来,总觉得外婆家有股陈腐的味道,也因为无人整理乱乱的。她心里不是滋味,想着,人生病的时候,看到环境清爽干净,也许心情会好一点,她找保洁上门把外婆家深度打扫了一遍,窗帘全拆下来送去洗,又买了个家政套餐,让保洁以后每两周上门一次。
·
一通收拾完,和外婆一起吃完饭,周韵之洗完碗,婆孙俩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朱月珍果然又问起她最关心的话题。
“你回来有没有约小许见面?你们要多见面,你别老跟我这个老太婆呆在一起。”
“问过了,他今晚值夜班,明天要交班查房,我明天下午就要回临安啦。”
周韵之是真的问过,她今早从临安出发时给许缙发了消息,问他今晚有没有空。许缙说今晚要值夜班,又用商量的语气问她下次回来可不可以早一点告诉他,让他有调整的空间。
她不希望他特意调班,只想顺其自然,彼此有空的话就见一面,没空就算了,如果特意为了对方改变原有的计划总觉得有压力。
“值班怎么了?他值班你就不可以去看他啊!听外婆的,你买点你们年轻人爱吃的宵夜水果提着去找他,人家宋医生老伴都带着小外孙女去看过他呢。”
谈起周韵之的感情,朱月珍腰也不疼了,腿也灵活了,卯足了劲想给她出点主意。
“不好吧,人家在上夜班又不是在度假,我去干嘛啊。”周韵之很犹豫。
“哪里不好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盯着小许啊,你是回来的次数少,见不到,我看着呢!有个实习生,姓什么……姓季,哎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还有两个护士,还有放疗那边的医生,每次跟小许说话笑得都高兴得不行。”朱月珍说起这些事,越说越来劲。
“他这么受欢迎啊?”周韵之假装震惊地问。
“对啊!大医院的医生,长得又好,那还不受欢迎啊!”
“哈哈。”周韵之干笑。
“赶紧去吧,跟人小许多联系联系!”说着说着,朱月珍一副气都使不上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去找他。”
一听周韵之愿意去,朱月珍马上又高兴了。
“走吧,别在我这呆着了。”
·
从外婆家离开已经晚上八点,周韵之不想提前跟许缙说自己要过去,她想看看许缙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一个人慢慢坐公交从外婆家到市医院,也是在重复外婆一个人去看病的路线。
外婆家下楼走两步就是公交站,坐四个站到市医院,从医院门口到住院楼可能对外婆来说稍微远一点,要走几分钟。
周韵之在医院外买了一盒鲜切水果,买了两个小甜品。
到许缙办公室时,他正安静地盯着显示器,戴着那副窄框无框眼镜,屏幕的光照得他皮肤很白。
他高中的时候不戴眼镜的,最近几次见他,好像也只有工作的时候会戴,平时也不戴,戴上眼镜时显得格外认真严谨。
值班室刺耳的电话铃响,许缙接电话时猛地发现门口站着的周韵之,手上提着一些水果和零食,他心脏狂跳。
电话里一线住院医师声音发紧,要他赶紧去看12床大咯血。
时间很紧迫,许缙伸手抓起白大褂套上,让周韵之在这里坐会儿,周韵之听话地乖乖坐下,把吃的东西放在一边的小桌上,可爱得很,许缙喉咙发紧,伸手揉了揉周韵之的肩膀,立马赶往病房。
患者是一位六十八岁的右肺鳞癌晚期患者,因肿瘤侵犯大血管大咯血,许缙进病房时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患者口鼻涌出鲜血,年轻护士正手忙脚乱地调高氧流量,住院医师拿着吸引器但不知从何下手,家属在一边崩溃大哭。
许缙冲到床头,果断将病床调成头低脚高侧卧位,同时对着护士大声命令:
“别光调氧!把吸引器压力开到最大,先清理口鼻血块,快!”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戴上手套,用手直接抠出患者嘴里的大块凝血。
清理气道后,患者血氧回升到75%,但咯血仍在继续,许缙下口头医嘱:
“垂体后叶素12单位,加入50ml生理盐水,静脉缓慢推注,5分钟推完!”
就在配药时,患者因缺氧出现四肢抽搐,护士紧张得发抖,许缙一把稳住护士的手腕,声音沉稳:“别慌,按我说的推。”
三分钟后,血氧回升到92%,患者意识转清,许缙松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呼叫ICU会诊,同时向宋医生汇报刚才的情况,最后嘱托住医师:
“记好抢救记录,追加一组止血敏静滴,明早复查血常规和凝血,再把病危通知书补签一下,我跟家属谈。”
“好的好的,许医生。”住院医师连连答应。
脱下沾血的手套,许缙安抚崩溃的家属:
“大爷,暂时闯过这关了,今晚我都在,随时叫我。”
离开病房时,看到周韵之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表情认真。
回值班室,他换掉刚才那件白大褂,又仔细洗了一遍手,周韵之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用慢悠悠的,软软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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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医生工作的时候真有魅力。”
他猛地转身和周韵之对视,她眼尾上翘,微笑着夸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欣赏。
许缙一把把值班室的门关上,握住周韵之的脸亲了下去。
在工作的地方不该这么放肆的,房间外声音很噪杂,随时有人会敲门,可他忍不住,忍了一个月了。不,更久,从他春节前去临安找她之后俩人就再也没接触过了。许缙原本觉得自己不是重欲的人,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随意地对待过欲-望,可跟周韵之重逢以后一发不可收拾,脑子里随时想那些事。既然她说跟他接吻有感觉,既然她自己提着甜品来找他,就当他们现在两情相悦好了,哪怕只是喜欢跟彼此接吻也可以。
吮吸缠吻,手不由自主揉上她漂亮的曲线,指节弯曲用力,怀里的人发出难抑的呜声,许缙把人打横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继续吻。
周韵之手机突然响,俩人都吓得一激灵。
许缙不满地跟她分开,周韵之慌乱地找手机,来电显示:齐铭。
“有病吧!”周韵之破口大骂。
“谁?”许缙神色晦暗,不满这个打断他的人,也有一点警惕。
“就我跟你说那个关系户,大周末的不知道想干嘛!”
嘴上说着,周韵之却没接电话。
可她不接电话的行为在许缙看来别有用意,因为她一个多月前也两次挂掉了他的电话,最后从别人的车上下车。
“不接吗?”许缙越想心里越吃味。
“不接,他以为他谁啊,笑死。”周韵之满脸嫉恶如仇。
不接个电话怎么了,大周末谁都有点事,她和齐铭离开医院就是陌生人关系,如果是急事,领导会找她,她没有义务对一个对自己不友好的同事有求必应。
周韵之完全没意识到许缙情绪的变化,手机铃响了半分钟后静下来,她还坐在他怀里,却没了再刚才的氛围,她想起身离开许缙的怀抱,被许缙扣住。
“别走,抱会儿。”许缙把脑袋埋在她脖子里轻声央求。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微信弹出消息:
[周医生,你明天有空吗?想麻烦你明天替我值个班,我明天有点急事。]
看到屏幕上的消息,许缙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会做人的人,我一开始还给他解围呢!”
骂人的周韵之脸色红润,表情生动,眼睛水润润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在屏幕上打:
[齐医生,刚没注意看手机,明天我也不太有空哦,不好意思。]
“你拒绝人还挺礼貌的。”许缙看着周韵之回的消息,轻笑。
“这种人绝对不能给他留下把柄,阴死了,就得客客气气地拒绝,不然指不定怎么阴我呢。”
“聪明。”许缙夸。
真好,她在他怀里,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他能第一时间承接她的情绪。
“他跟鲁老头那么针对我,现在还好意思舔着脸来找我换班?去死吧!”手舞足蹈,手脚并用,好像想隔空揍人一样。
“别乱动……”许缙闷哼。
周韵之也突然感觉到了自己坐着的地方有变化,不敢再动,许缙笑笑,又托着她的下巴吻下去。
吻得动情时,有人敲了敲值班室的门,就敲了两下,两人听到声音立马分开了,可门外的人没等回应直接推门进来。
门口站着一位气度沉稳的大叔,戴着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周韵之立马站起来,以为是什么患者家属,不想影响许缙的形象。
却听见许缙缓缓叫了一声: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