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月珍再一次放疗,入院这天周韵之和徐英都陪着。
老人对这一轮放疗担忧不已,这样的担忧表现为过度亢奋,她拉着隔壁床的病人不停说话。旁边床位的老太太叫陈小琼,肝癌,一边和朱月珍聊天一边化疗。很荒唐,化疗看起来和普通的打点滴似乎没什么区别。
两人竟然结为了朋友,入院一天,已经把彼此家住何处,出生日期,彼此坎坷的童年,割猪草的经历,老伴哪年死的,儿女几个,儿媳孝不孝顺等等信息交换个透,两个老太太聊得投入,声音很大。
周韵之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看着外婆异于平时的热情,心想或许外婆知道自己时间不长了,子女们都像等待审判一般在等待着她生命流逝。外婆每天会下楼走走,在厂区的院子里散步,和过去的老友聊聊天。隔一段时间会告诉周韵之,旧友们谁死了,谁不能动瘫着了,其实这些人周韵之都不认识,她也明白外婆只是找不到人说话了,竟然拉着她这个隔了一辈的小孩说那些死掉的人的往事。
人到了八十岁,也许或多或少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但病魔来袭,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时,还是会变得弱小胆怯。
每个人面对外婆的病都三缄其口,敷衍地安慰她几句“会好起来”,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好起来。此时在医院看到同病相怜的同龄人,外婆竟然那么亢奋。
“这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又乖又漂亮,一直陪着。”隔壁床的陈小琼奶奶看着周韵之问。
“我外孙女,刚出去买饭那个是我家大姑娘,是她妈妈。”外婆似乎很骄傲自己女儿和外孙女都陪在身边。
“还是要靠姑娘,儿子在外面苦钱,我这个病到现在幸亏有姑娘在。”陈小琼接话。
“就是啦,我家小那个姑娘要看店,小儿子忙着做生意,幸好大姑娘退休了,有时间陪着我折腾。”朱月珍应和。
周韵之听到外婆这么说又觉得不舒服,没错,徐英是退休了,有退休工资,照顾朱月珍的任务的确就落在了她身上。
长姐如母,徐英小时候要照顾弟弟妹妹;等退休了,朱月珍又生病了,弟弟妹妹都没空,她又要照顾老人。
周韵之虽然和外婆亲,但她也是妈妈的女儿,此刻觉得外婆不够爱徐英,也觉得徐英可怜。付出时间、钱和爱,到头来外婆偏心的还是小舅舅。外公走后,外公和外婆共有的那套房子就转给了小舅舅,大女儿和小女儿都没什么意见地接受了这样的分配。外婆生病到现在,小舅舅只来看了一次,什么都没操心过。
周韵之想,是不是因为徐英没被好好爱过,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爱周韵之。
·
发呆之际,许缙带着两个年轻的像是实习生一样的医生来查房,问旁边病床的陈小琼进食情况、排便状况、腹部感觉、黄疸表现等,也许是和外婆聊得很开心,陈小琼的状态也很亢奋。
周韵之总觉得其中一个实习生一直在看自己,那目光让她不舒服,她默默离开病房,又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扫码买了一瓶冰可乐。
再回病房时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点,许缙脱掉了白大褂,在导诊台和护士交代着什么。周韵之不想打断别人说话,打算默默路过,却突然被拉住手臂,力道不小,她被拉得转了个身。
“干嘛?”
许缙往前迈一步,伸手摆弄了一下周韵之的头发,两人靠得很近。
许缙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你外婆在看我们。”
这么近的距离,好像能闻到许缙身体的味道,很干净,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眼前是他的衬衫领口,再往上是漂亮的喉结,耳边是柔软的碎发,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再往上是他的唇。
屏住呼吸,几秒后,许缙从她头上拿下来一片枯叶。
“你头发上有树叶,”说完后退了一步道:“可以了。”
周韵之告诉自己不就是靠近一下吗?别像个青少年一样局促好不好?她尽量从容地对许缙点头:
“谢谢你啊。”说完回了病房。
她真有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撩她吗?
·
脑子很乱,周韵之不想吃医院食堂的饭菜,让母亲今晚买饭不要买她的份,她要下楼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吃泡面。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热水倒进桶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眼前的光线突然被遮住了。
一抬头,看到玻璃窗外站着的高挑人影。
孟澜穿着质地良好到会反光的栗色皮草小外套,紧身牛仔裤显得她很瘦,踩着高筒靴,背着奢牌包,漂亮明丽的五官在看到周韵之时很是错愕。
周韵之没什么表情,孟澜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笑着走进便利店,热情地对周韵之打招呼。
“之之,好久不见诶,十几年了吧,你一点都没变啊。”
之之?她们什么时候是可以叫之之的关系了?
周韵之抿起一个笑容,说:
“是很久没见。”
“你在医院干嘛呢?”孟澜热切地关心着。
美女身上的香味席卷了周韵之的鼻腔,她突然想到刚才许缙靠近她时,身上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家里老人生病住院。”周韵之简单客套。
“这样啊,严重吗?”
“现在状态还行吧。”
“好多年没见你了,想约你都没机会,要不加个微信吧?高中那会儿你说没微信,搞得毕业到现在都没你联系方式。”
孟澜的声音甜蜜,亲热的样子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旁人路过一定会觉得她们是一对好姐妹。
周韵之笑,被动地点开二维码。
“可惜我今晚有事,跟人约好了,长辈们都在,不然一定要约你聚一聚,那我们下次约~”
“行。”
“对了,你跟许缙还有联系吗?”孟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嗯?”周韵之没回答。
“他现在在这个医院上班,你们碰到没?今天就是我们两家聚餐,他下班晚我就说顺路过来等等他。”
“很多年没联系了。”
林薇琦也问过周韵之这个问题,周韵之沿用了这个讨巧的回答。
孟澜不疑有他,表情松弛,眨着漂亮的眼睛:
“我提他你不会生气吧,之前你们俩藏得太好,我们到最后才知道你们的关系。”
“不会,都过去了。”
周韵之温温吞吞地敷衍着,见周韵之不热情,孟澜只好先道别,热情地又说了一遍说回头再约。
周韵之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当晚就收到了林薇琦的消息:
[孟澜说今天碰到你啦?]
[嗯。]
[你休假吗?呆多久?]
[后天走。]
[明晚一起吃饭吧,约你一次好不容易,我也不常去临安。]
在孟澜表面亲昵,实际攻击性极强的对比下,周韵之觉得林薇琦说话直来直去都显得有几分真诚了,况且已经被人知道在云州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行吧。]
·
只是没想到,林薇琦所谓的约饭竟然有这么多人,林薇琦、孟澜、孙浩鹏和他太太,许缙。
在餐厅看到许缙时,周韵之微微眯了眯眼睛,又把目光挪向别处。
周韵之想,她还是低估了林薇琦搞事情的小心思,她明显是故意的,八卦、爱看戏、爱凑热闹就是她的天性。
“我们几个蛮经常聚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好久不见了,所以我就说大家一起啦。”林薇琦装模作样地解释。
餐厅选了一家相对高档的云州菜馆,六人坐在包间。
“周韵之~高中毕业就没你消息了,你还记得我不?”孙浩鹏笑眯眯。
“记得,老孙。”周韵之体面地答。
“诶诶诶,荣幸,你现在在哪上班呢?”
“在临安一个动物医院。”
席间主要靠林薇琦和孙浩鹏你来我往调动气氛,孟澜今天打扮得很漂亮,虽然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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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漂亮,端坐着,偶尔搭两句话;周韵之被cue到的时候会回应,其余时候都在埋头吃饭;而许缙,从头到尾几乎一言不发。
“缙哥!怎么那么安静呢!见着前女友放不开了?”孙浩鹏冲许缙扬了扬下巴,坏笑着。
“吃你的吧。”许缙面色如常,眼神像刀子一样斜睨过去。
孙浩鹏立马做出打嘴认错的样子。
孟澜出来调和气氛:
“之之,今天聚餐许缙在,你不会介意吧?薇琦也是想着大家都老同学,这么多年过去了,一起吃个饭应该也没什么的?”
很关心周韵之的样子。
周韵之抬头,和许缙冰冷的眼神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孟澜。
“没事,我们家老人生病在市医院,后面可能还要麻烦许医生呢。”
“行啊,你随时找我。”
一直沉默的人开口,话语里是漫不经心。
听到他这么说,孟澜反而脸色沉了一分。
孙浩鹏又问:
“你打算定在临安了?有男朋友没?”
“暂时就打算在临安了,男朋友……”话说到一半,觉得许缙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周韵之目不斜视,笑着说:“没有。”
“哎哟,一个二个不知道在干啥,就我英年早婚。”说完搂了搂身边的妻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韵之觉得在她说完“没有”之后,许缙眼神更冷了。
看什么?
假装情侣给老人看,没说还要假装给同学看吧?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一群人半真半假的寒暄终于结束。电梯从五楼往下,到一楼时,林薇琦拉着孟澜下电梯,说要去逛侈品店;到负一楼时,孙浩鹏的太太说想吃某家甜品,二人也下了电梯。
于是电梯里只剩周韵之和许缙,二人都没说话。
到负二楼时,周韵之准备去坐地铁,一只脚往前迈,转身对许缙说:“拜拜~”
电梯门刚开立马又合上,许缙一只手按电梯,另一只手拽着周韵之的胳膊。
“你干嘛!”周韵之挣扎。
“我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
许缙话不多说,电梯下到负三楼时,牵住周韵之的手拉着她往外走。周韵之甩手想挣脱,但许缙的手跟铁钳似的死死焊在她手上。
把人拉到角落的停车位,黑色沃尔沃沉默地停在那里,许缙才微微松开手。周韵之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搞不明白许缙突然发什么疯,生气地瞪着许缙。
年轻男人松了松领口,表情疲倦,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动作缓慢但果断地把周韵之压在车门侧边,双臂搭在她肩膀两侧。
“我有点气。”
成年人之间任何关系都存在博弈,言语一吐露就会暴露内心,他明白这句话话一定会让周韵之感受到他的心,可眼下四肢像浸了毒药一样涩,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知道她动情时是什么样,知道她接吻时是什么表情,在理智归位之前,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许缙咬住周韵之的下唇,质问化作唇齿的碾磨。
周韵之只觉得莫名其妙,突然把她拉到一个黑漆漆的角落,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她压到车上,松领带,像看一款甜品的眼神看着他,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眼前人就俯身吻她,他的香味从他的全身散出来,领口,脖子,甚至大衣里面过来,她伸手推他,双手却被捏紧按压在他胸口,她被迫摸到了他砰砰直跳的心脏,身体被桎梏得更紧,唇舌纠缠得更深。
过去接吻的记忆涌了上来,周韵之战栗地躲,脑袋往后仰。可嘴唇是逃脱了,又露出了白净的脖子,脖子上脆弱的皮肤立马被许缙咬住。
疼痛感让周韵之忍不住轻叫出声,颇有几分求饶的可怜,许缙终于停下,下巴顶着周韵之的额头,两人浅浅相拥,深深呼气。
周韵之先冷静了下来,笑问许缙。
“跟前女友找刺激好玩吗?”
那声音有一点哑,明明在骂他,但许缙还是被这样的语调勾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