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和云州并不远,高铁三小时的距离而已,但周韵之却很少回云州。大概一年也就回父母家两次,倒是去外婆家的次数多一些,徐英说她这是隔代亲。
元旦后周韵之调休三天,回云州时照旧先回外婆家,在菜场买了一些肉、小菜、水果带给朱月珍。
今天小姨也在,周韵之到的时候,小姨正在客厅里摘豌豆尖。
“搅搅回来啦?”
“嗯。”
“你大老远还买那么多东西,下次不用买了,我跟你妈妈都在云州,你外婆要什么菜我们随时都可以买。”
“没事,顺手的。”
周韵之搬个小凳子坐下,和小姨一起摘豌豆尖,朱月珍刚才在淘米,听见周韵之回来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哪怕生病了,依然保持着自己做饭的习惯,周韵之没由头地突然响起许缙的话:老人想自己照顾自己是一种自尊。
这是不是他这些年在临床的见闻?分开太久,彼此都已经不清楚对方走过的路、成长的印记、对世界的看法了。
外婆体重看起来还没掉太多,跟一个月前见到的时候一样,走路速度不快不慢,依然是佝偻着腰,倒是看不出来恶化的表现,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疼痛,眉头微微蹙着。
“婆婆这两天睡得好吗?”周韵之问。
“一天好一天不好,昨夜三点就醒了,一直到今早都没睡着。”
“吃点药睡吧。”周韵之温和地建议。
“他们说药吃多了也不好,以后产生抗药性。”
“一夜睡不着对身体的伤害比吃那点药大多了,下次睡不着直接吃药吧。”
“好。”
默默地摘着豆尖,小姨开始跟周韵之找话说:
“找男朋友没?”
又是这个话题,烦不烦人,见人第一句话就问这点破事!
换往常周韵之马上呛回去了,必定要发表一番自己的灼见。但现在外婆在身边,瘦弱的身躯和皱巴巴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一盏正在烧干的油灯,日薄西山。她不想加重外婆的难过,开着玩笑应付:
“在挑着呢,好几个优秀男士排队追我!”
见周韵之没翻脸,小姨也笑:
“哎哟,你也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我们搅搅条件好,是要好好挑挑,在找就好,不要排斥外婆就放心了。”
瘫在沙发上的外婆突然岔进一句话。
周韵之笑笑,心口像被绞了一下,钝钝地疼。
“上回我放疗,你那个同学还来帮着忙前忙后的,好像姓许?许医生。”
“都怪我妈不靠谱,她跟她朋友去什么农家乐玩了,竟然让你一个人去医院。”
“你妈妈有地方玩是好事,我也还能动,”朱月珍挪了挪屁股,身子倾斜过来一点,又问:“你跟许医生是什么时候的同学啊?以前关系好吗?”
“高中同学,以前……就一般吧。”
“小伙子心肠好,帮了老太婆好多忙,还给我留了电话,让我有什么事随时找他,我还以为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呢。”
“那他人还真挺好的,我改天请他吃饭。”周韵之震惊,许缙竟然给外婆留了电话。
“别改天了,你今天就请人吃饭吧,中午在我这吃,晚上请人吃饭去,你个把月才回来一次,改天要改到啥时候,我身体不好,不然我也得去好好谢谢人家。”朱月珍唠叨道。
“行行行,知道啦。”周韵之敷衍。
午饭后,小姨要去送小儿子上培训班,留下周韵之单独陪着朱月珍聊天。
小姨和小姨父结婚后,一直没正经上过班,小姨父家里拆迁好几栋房子,小姨帮着收租,顺带照看小姨父家的小超市,外人都说她命好,老公家不差钱,两个儿子一个在名校念大三,一个小学三年级。
“你小姨现在又要操心小宇考研,又要看店,还要管小博读书,又要抽空来看我,你小姨父还爱玩,她不容易。”朱月珍慢悠悠地说话。
“小姨父对小姨不是挺好的吗?”周韵之疑惑。
“爱打麻将,爱喝酒,一整夜不回家,家里是有房子收租,但也是人家的房子,不是你小姨的,你小姨没工作,每天伸手要钱的滋味不好受,她刚才给了我两万块让我帮她存着,这两万是她省下来的,说她自己不好存钱,你小姨父如果知道她手里有钱就不给她了。”
周韵之觉得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小姨操心的事只是孩子能不能考上研究生,能不能出人头地,因为小姨从来没表现过缺钱的窘迫,整个人活泼、大方,比一般的中年人都开朗,旁人也都觉得他们夫妻伉俪情深。
周韵之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小时候,大概二三年级,她在小姨小姨父家玩,晚上睡不着,把人家床头柜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装着几十封小姨和小姨父念书时往来的情书,浓烈的感情和爱意给童年的周韵之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让她脸红心跳,这些信被周韵之一夜全看完了,慌忙把这些信放回原位。后来她看到小姨父总是觉得有点尴尬,这个油滑的中年男人怎么会写出那么赤诚火辣的情书。
也是因为这几十封信,她潜意识里觉得小姨夫一定不是坏人。
十几岁的时候那么热烈,那么恩爱的两个人,到中年后也会因为钱闹矛盾吗写下满篇“爱”的字眼的年轻男人,到中年也会打牌喝酒不回家吗?小姨竟然两万块钱都要偷偷摸摸存,甚至都被外婆看出了二人之间的不和。
一瞬间,周韵之对婚姻和爱情的悲观再上一层。
外婆孩在催促周韵之快约许缙吃饭,是什么心思她当然知道,说是感谢人家,其实就是想撮合他们。
一边在心疼女儿婚姻的不幸,一边劝外孙女快点步入婚姻。
周韵之给许缙发消息:
[今晚或者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想跟你谈谈。]
·
许缙下了门诊后去见周韵之,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短呢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深灰色的围巾退下来放在座椅的另一边,眼神失焦地看着餐厅拐角处的一棵绿植。
直到许缙坐到周韵之对面,周韵之才回神,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许缙问。
“早上。”
“点菜了吗?”
“点了几个,你看看要不要加。”周韵之把菜单递给许缙。
“先这样吧。”许缙说。
周韵之心不在焉地点头。
“出什么事了吗?”许缙问。
“怎么这么问?”周韵之反应有些慢。
“你状态不好。”
“你还能看出来我状态好不好啊?”
沉默了会儿,周韵之说:
“我外婆说很麻烦你帮她跑来跑去,要我谢谢你,让我必须请你吃饭。”
“都是小事。”许缙摆手。
见周韵之客套完之后又沉默了下去,许缙问:
“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这是一家云州本地菜馆,生意很好,地点是许缙挑的,菜一道道上齐,周韵之犹豫了会儿,慢慢说:
“我外婆可能也就一两年时间了,我需要瞒的人只有她,原本打算找个人瞒到外婆去世就行,到时候对家里的其他人就说分手了。现在我觉得,这不太合适。当时你提议我们一起演戏,我没想清楚,只考虑我自己了,我外婆倒是一走了之,但如果你爸妈以为你找到女朋友了,一两年再分手,他们会不会很失望?现在找个临时演员也很便宜,我觉得不行的话我还是去找个专业的人来配合我。”
周韵之语调平静,面色如常,许缙越听,在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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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紧筷子的指节越是发白。
他明白了。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动,为了控制情绪,他伸手拆纸巾盒。
突然,许缙身后站了一对中年夫妻,走向他们的桌前:
“缙缙!你也在这儿啊!”
“叔叔,婶婶。”许缙错愕,真的错愕。
“我跟你婶婶刚从你家出来,你爸妈还说你最近加班严重呢!”许缙的叔叔一边说一边拍许缙的肩膀。
“最近确实挺忙的。”
保养不错的中年男士和打扮得体的女士一起看向许缙对面的周韵之:
“你这是,朋友?也不给介绍介绍?”
“周韵之,我高中同学。”
“哦~~~”中年人惯爱开玩笑,这声“哦”语调十分暧昧,两人眼里都是“年轻人嘛懂的都懂”的神色。
“我叔叔婶婶。”许缙看向周韵之,给她介绍这对中年夫妻。
见到长辈,于情于理都该打个招呼,许缙站起来,周韵之也站了起来,礼貌地跟着叫了一声:
“叔叔阿姨好。”
“诶,小周,好好好,那缙缙你们吃,我跟你婶婶先过去了啊,朋友在那边。”
“嗯。”
“有空带小周来家里玩啊。”
许缙的叔叔阿姨离开后,周韵之有点懵,许缙沉默了会儿轻轻笑了。
老天向来很站在他这边。
“来不及了,我叔叔特别大嘴巴。”许缙但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周韵之不理解。
“马上我们全家都得知道,我在跟一个姓周的女孩约会。”
许缙用舌头轻轻顶着上颚,看着周韵之苦恼迷茫的样子,心底燃起一点志得意满,可周韵之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你们家长辈感情真好。”周韵之感叹。
都老夫老妻了,许缙的叔叔还搂着他婶婶的腰,远远望去,两人在饭桌上坐得很近,也在偷偷看着许缙和周韵之,俩人悄悄咬耳朵。
“周韵之,你不用考虑我父母会怎么想,现在重要的是让你外婆开心,走完最后一程。”
周韵之没说话,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那只虾。
担心假扮情侣分手后许缙的父母会失望只是表面理由,还有一半理由,她实在是不想去仔细思考,他们过去是亲密无间的恋人,现在重新假扮男女朋友,如果认真了怎么办呢?可这话不能说,说出口就意味着先承认自己会认真。
可如果都认真了呢?
那更糟糕了,有一箩筐麻烦事,小姨和小姨父年轻的时候那么爱,到中年不也一地鸡毛。
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坏结果了,难道要重蹈覆辙吗?现在的他们真的成熟到可以把恋爱这件事当作敷衍长辈的工具,只利用对方身上的社会属性,一点不动感情吗?
周韵之不再说话,在这样胡乱的想象里默默吃饭。
买单时,服务员说这桌已经被买过了,买单的先生坐在最里面的包间,周韵之往里一看,是许缙的叔叔婶婶。
“陪我过去打个招呼?”许缙哄人。
“要这样吗?”周韵之不情不愿。
“就打个招呼而已,怎么?说好的相互配合,才让你配合一次就这么不乐意?”
周韵之被许缙半搂半推着到他叔叔婶婶包间外,许缙一直微笑着和桌上他认识的人打招呼,长袖善舞,最后和他叔叔婶婶告别,周韵之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外向的样子。
许缙的婶婶瞧着侄子这副模样,春风满面,一只手虚虚放在女孩腰后,心里已经把二人的关系肯定了八分。
在桌上人暧昧的目光里,周韵之猛地发现,刚才她魂不守舍,离开座位时竟然忘了拿走放在旁边的围巾,此刻这条围巾正被许缙挂在臂弯里。
毛茸茸的款式,一看就不是男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