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理一惊,倏然掩唇,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裴知亦睫羽低垂,声音像从远处飘来:“其实我也不甚了解她。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往事,师父都未曾提过只言片语,我也...无从查起。”

    秦素理默然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捻。她与裴知亦相伴多年,两人甚少谈及各自的父母与家室,况且裴知亦的身世本就敏感,她也有意避开触及他的痛处。

    裴知亦指腹沿着竹简上的刻痕游走,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眷恋:“但我仍有她的印象。她的手,宽大、温暖,曾经保护着我,在魔界那片荒无人烟的焦土上,让我活了下来。”

    他的语气有些怅惘,尾音散进午后的寂静中。

    秦素理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自小无父无母,裴知亦所言她很难感同身受,此刻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她犹豫了一瞬,挪近半步,指尖轻轻搭上他小臂外侧,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

    裴知亦微微一怔,低头看她,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反而安抚起她来:“无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小时候每当我问起母亲,师父她总是三缄其口。她只告诉我,我的母亲曾是她的故交,堕魔后生下了我。师父念着旧友情谊,才收我为徒。”

    “那允昭前辈他...”

    裴知亦垂首,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神情:“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把我藏在了一个废弃的地穴中。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失去意识...再睁眼时,面前就是师父了。”

    秦素理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头抵住他的手臂,透过布料传递给他些许力量。她偏过头,目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落在他侧脸上,却没有开口。

    日光从窗棂斜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处。蝉声聒噪,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裴知亦感受到她靠过来的温度,身体有些紧绷,但没有躲开,只是任由那只手扣在自己臂上。

    “素理...”

    秦素理这才发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从前她每一次踏进这道门槛,等待她的不是课业就是责罚,连呼吸都得压低几分,生怕惹了师父不快。可此刻她站在同样的地方,与他贴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垂眼时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味。

    师父的紫砂壶还搁在老地方,墙上的字画还是师父的笔法,这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

    “所以...”秦素理心头莫名一慌,向后退了几步,右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小折扇,“唰”地展开扇了两下,驱散脸上的热意,“允昭前辈是为了查清魔界的情况,结果自己堕了魔。”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

    “如此看来,应该是这样的。”裴知亦别开了视线,轻咳了两声,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这其中还是有太多不明朗的地方,我们得再去找师父留下的文书记录。”秦素理清了清嗓,当机立断,“当年师父突破大乘期的秘境,如今又在六象门附近出现。”

    裴知亦眼神微微一亮:“如此,我们便可以去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秦素理点头,扇尖轻点掌心,“那待我交待完青云的事,便即刻出发。”

    她转过身去,渐渐收起脸上的笑意,心情有些复杂。裴允昭想必已不在人世,她的死因成谜,可方才漱弦真人的手稿中却对此事未提及此事,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心里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扇骨。若当真是他们的师父下令诛杀裴允昭,那她的师兄又该如何自处。

    ——

    秘境入口处,各路修士三五成群,结伴而来,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商量,络绎不绝。

    六象门已在入口处设置闸口,几个弟子正一脸严肃地查验来往修士的入境凭证。青云派丹霞峰的人则守在出口一侧,几张长桌一字排开,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专门给从秘境出来的修士登记所获的法宝和丹药。

    得知秦素理与裴知亦突然来访,二门主一路小跑赶过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跟在两人身后不停赔笑:“门主他有事在外,还恕在下招待不周。”

    他带着秦素理二人来到秘境入口,一边说一边搓着手:“您看,我门绝对是按照道君您的指示布置一切的,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素理闭眼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二门主的喋喋不休:“我们想进秘境。”

    二门主一愣,当即反应过来:“我这就给您带路。”

    “不用先取入境凭证吗?”

    “不用不用。”二门主下意识摆手摇头,复又一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您要是需要,我们也可以为您二位办一份。”

    秦素理蹙着眉,目光从上到下把二门主打量了一遍,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裴知亦跟在后面,冷冷吐出几个字:“按程序即可。”

    二门主打了个激灵,忙不迭转身朝秘境入口跑去。

    “教我易容术吧。”秦素理的视线落回了裴知亦身上,忽然开口,“就是当初你在玄天宗用的那一招。”

    “要易容吗?”

    “允昭前辈的事本就敏感,如果被旁人知道我进入了师父当年突破大乘期的秘境,难免引人误会。”秦素理抚了抚鬓角,目光沉沉,“我还没有摸到大乘期的门槛,这样的误会还是暂且免了吧。”

    “你可是仙界之首,堂堂合体期修士,竟然不会易容术吗?”裴知亦的语气温柔,眼底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易容简单,但要改变所有人的意识,让他们在心里为你塑造一个毫不违和的身份,却很难。”秦素理弯了弯嘴角,笑意里透出几分坦然。

    “也不难,”裴知亦小心翼翼地避开秦素理的簪饰品,替她拉上兜帽,“于你而言,稍微琢磨一番便能做到。”

    “但长兄如父,”秦素理顿了顿,眼波一转,“师兄教导师妹,天经地义。”

    长兄...如父...?裴知亦的眼神一瞬间失焦。

    难道素理,一直是这么想他的?

    “师兄?”

    裴知亦猛地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哈哈哈哈—”秦素理看他满脸的不可接受,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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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一句俗语罢了,师兄还年轻,当不了父亲。”

    她的眼神如此明亮,像山涧映着日光的泉水,清澈见底。

    裴知亦倏地遮住她的眼,修长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浅浅刮蹭了两下。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闭上眼。”

    秦素理乖乖地阖上了双眼。

    “摒除杂念,放空心神。”裴知亦轻轻抬起她的手,引导她的气息在体内流转,“构思一个全新的身份,是何样貌、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填补你的空白。”

    片刻后,裴知亦将覆在她双眼上的手收回:“现在,你就是她了。”

    秦素理慢慢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知亦的思绪骤然乱了半拍,目光一晃,脱口而出:“妹...妹?”

    秦素理弯起了眉眼:“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裴知亦的心弦狠狠一颤,旋即清明了思绪,失笑道:“好吧。”

    “看看效果。”秦素理拉着裴知亦,走进人群。

    周围修士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两人,并没有片刻停留,便自然地移开。

    裴知亦微微侧目,不禁暗叹一声,素理的法术果然浑然天成,不怪刚才连他都险些被蒙蔽了感知。

    秦素理目光扫过众人,忽然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她略一思索,便扬起笑容走上前去:“友卉道友。”

    那女子转过身来,正是试剑大会的夺魁者,玄天宗的华友卉。

    华友卉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但仍旧依礼拱手:“请问道友是...”

    “在下姓秦,师从青云派,这位是我的兄长。”秦素理微微侧过身子。

    “秦小姐,秦公子。”华友卉冲两人简单点了点头。

    “那日试剑大会见道友英姿,在下心生钦慕,不知可否在秘境中互相照应一二?”

    华友卉愣了一下,看了看势单力薄的两人,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各自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准时在入口处见面吧。”

    “多谢道友。”

    华友卉带着人离开。秦素理偏头看向裴知亦,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走吧秦公子,咱们去拿入境凭证。”

    二门主从远处匆匆归来,手里捏着两张凭证,却寻不见那两位贵客的身影,正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秦素理清了清嗓:“二门主。”

    二门主原本毕恭毕敬的神色在见到两人后微微一滞,眼神几度变幻,最后蹙起了眉头。

    他没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如此恭敬地为两个普通弟子鞍前马后,他将凭证揣进怀中,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哪个派的?见了本门主也不知道行礼?”

    秦素理稍垂眼帘,将情绪敛入眼底:“见过二门主。我们奉命前来协助丹霞峰的同门登记造册,顺便想进秘境见识一番。”

    二门主拧着眉,低声嘟囔:“丹霞峰来的人可真多啊!你们道君就这么信不过我们吗?”他压低了嗓音抱怨,“好歹给我们留点气口啊。”

    秦素理神色不乱,就当没听到一样。

    二门主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有些不耐烦地将两张凭证甩了过去:“哎算了算了,快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