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更漏刚滴尽最后一滴水,秦素理的居所灯火依旧亮如白昼。案几上的卷宗早已高过了一旁的青铜烛台,秦素理端坐其中,正飞速地在卷轴上勾画批注。
“师父,皇夫殿下嘱托弟子代他向您表达他的谢意,殿下已经选定了自己的姑母陶知秋任新家主。”姜明泉脚步极轻。
“陶成业呢?”
“皇夫殿下派人将陶成业关了起来。”姜明泉抬眼觑着秦素理的神色,“对外就称玄天宗的事后,陶成业心魔缠身修为大退,整日疯疯癫癫的神志不清,所以闭门不出。”
秦素理这才搁下笔,抬手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如此也好罢。”
姜明泉颔首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才续道:“时家家主时宏远得知时钦明被遣出了青云,次日便宣称病情恶化,回西岭老家养病去了。”
朱砂笔在案上轻轻一磕,秦素理思忖着:“他自己回去的吗?”
姜明泉摇头:“只有家主本人和二公子回去了,时钦明还留在这边善后。”
秦素理抿了抿唇,半晌没做声。
窗外,风穿竹林沙沙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时家主此举,是否证明他们确实参与了当年陷害云舒之事?”姜明泉试探着问道。
“你认为他们此时离开是因为心虚?”秦素理反问。
“是,”姜明泉眼神一厉,“弟子认为,当年此事极有可能是时家二公子时钦泽主谋,时家此举看似避避风头,实则弃车保帅。”
“师父!”
陆云舒推门而入,额角沁着薄汗:“刚接到急报,魔族集结攻击了祺山附近的数座城池和宗门要塞,是否要召集各掌门前来决断?”
“什么?”姜明泉闻言,不禁有些失色。
秦素理长叹口气,语气平淡如一潭死水:“该来的总是会来。”
“听说魔族地界新立了一位魔尊,她带人在祺山以西建起了魔族的首都和城邦,收留大批流散的魔族,整编成军。”陆云舒上前一步,攥着剑柄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此次进犯,便是她手下的一个将领所率。”
秦素理抬起眼眸,眼底映出一分说不清的情绪:“堕魔之人最难控制的便是神志,这魔尊能竟将众魔规整起来,倒是不易。”
“可此次攻击祺山的魔们都是神志清明的状态。”陆云舒隐隐有些不安,“如非身不由己,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仙界?”
“是我们先抛弃了他们,他们自然想要我们死。”秦素理望向窗外竹叶掩映的夜色,“先叫各掌门至正殿议事。”
“是。”
秦素理顿了顿,补充道:“把你们师叔也叫上。”
——
清早,正殿檀香袅袅,熏得人眼涩。
“丑时三刻,祺山以东防线遭魔族大规模进犯。”玄天宗首席大弟子邹通立于阶下,将前线军报一字一顿念完,“此次魔族来势异常凶猛,人界的青溪镇与栖霞关首当其冲。好在我仙界早有准备,以太虚宫为首,祺山各门派联合御敌,暂未酿成大祸。”
“一时的上风并不是永久的胜利。”上清门门主眉头拧成了死结,“太虚宫已是强弩之末,若魔族增兵,防线崩溃是迟早的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驰援祺山。”天命阁阁主拍案而起,袍袖差点带翻茶盏。
“一味地打下去解决不了问题,”药王谷谷主摇头,山羊须跟着颤动,“魔族既有了首领,我认为应该先安排道君与那魔尊见面,弄清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天哪药王老兄,”天命阁阁主气得直跺脚,“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问人家想干什么?当然是取我们性命啊!”
“开战也得知道因由吧!”药王谷谷主也站起了身,须发皆张,“难道仙魔要就此直接全面开战吗?那些魔族毕竟曾是我们的同胞,岂能这样两眼一抹黑地打!”
“你药王谷能耐,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们想出什么治疗堕魔的方法!现在倒是如此怯战!”天命阁阁主一撇眼,“要我说,堕魔的修士根本就不是原来的人了,何须对他们留有旧情!”
两厢争执愈演愈烈。
秦素理没有立即说话,偏过头,视线落在左侧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裴知亦垂着眼,指节搭在膝上,晨光从隔窗漏进来,在他的肩头上镀了层闪耀的金边。
他今日着了一身霜色道袍,领口用银线淡淡绣着青云派的云纹。自他出关以来,这是第一次在正殿众人面前露面。秦素理盯了他良久,久到连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份不合时宜的专注,才稍敛目光,淡声发问:“师兄,您怎么看?”
满殿目光刷地聚了过去。
裴知亦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虽然他是素理的师兄,但素理基本不曾用您来称呼他。
他抬眼,撞上了素理似笑非笑的双眸,心下了然,素理此时问他意见,是想为他立威,旋即端坐正色:“战情紧要,驰援祺山是第一要务。届时若赢,我们与魔尊谈判自然更有底气,若输,也算是摸清了魔族的实力。”
众人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秦素理开口。
秦素理右手握拳,轻抵在下颌处,半晌开口:“便依师兄所言。”
天命阁阁主当即拱手:“在下举荐时家二公子时钦泽。钦泽公子骁勇善战,此时正身在时家本家,距祺山不过数十里,恰好可带人援助太虚宫。”
殿中一静。
仙界皆知时家已被青云派厌弃,却不知个中缘由,今日议事,时钦明甚至没有被允许到场列席。天命阁阁主此时提及时家,无非是因为天命阁与时家皆师承卜算天机一脉,渊源笃深。
上清门门主观察着秦素理的脸色,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时家主病重,这时还要钦泽公子披甲上阵,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吧。”
秦素理眼皮都没动一下,指尖在案上轻叩两记:“无妨,就让他去吧。”
——
众人散尽,殿中只剩檀烟未散。
裴知亦没有走,他踱步至她身侧,袖摆几乎擦着她的衣衫。
“你似乎并不意外。”他垂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大部人并不能接受魔族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有组织的攻打仙界。”
秦素理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梁上斑驳的彩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仙门宗派遇到了堕魔的弟子,心软一点的便将他们逐到西南无人之地,狠辣些的直接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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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都有,不过是怕堕魔的弟子会辱没了门楣。”她疲惫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仙魔两界的隔阂已经太深了,迟早会有爆发的这一天。”
“魔族如此突袭,想必是下定了决心,很难有转圜的机会。”裴知亦阖了阖眸,上一个轮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火、众人哀戚的神色,还有她冰冷的身躯。他定了定神,握住她的手腕,郑重嘱咐:“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否则仙界危在旦夕。”
他的拇指刚好搭在了她的脉间,一下、两下,跳动得有力而平稳。她还活着,一切还有机会。
“师兄说得是。”
“你预备怎么办?”裴知亦追问,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秦素理若有所思,反手扣住他的指尖,拉着他向外走去。
沿途青云弟子见二人并肩而行,皆纷纷驻足躬身让路。秦素理一一浅笑着回应,脚步却一刻未停。
——
漱弦真人的旧居藏在后山竹林深处。
吱呀一声,秦素理轻轻将门扉推开。这里多年无人入内,然而漱弦真人活动留下的灵气仍淡淡地环绕在这里,让屋内一尘不染。
裴知亦立在门槛处,并未立刻进去。
他看着这个陌生与熟悉的地方,心中思绪迭起。年少时期,他与素理来的并不多,多半是每月一次的问安,或是做错了事情被漱弦真人责罚。
秦素理径直走向书房,翻阅着案上杂乱铺陈的文书,甚是熟练:“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查阅师父留下的档案,想从她老人家的只字片语中找到些克制魔气的方法。”
“有什么收货吗?”裴知亦跟上去。
秦素理叹了口气:“只有一些功法的记录和日常的随笔。”
她抽出一摞以丝绳编纂的竹简,递给了他。裴知亦接过,指尖抚过竹片上的字迹,漱弦真人的笔锋凌厉,像她的人一样不留余地。
【我们丝毫不清楚堕魔的原因,更遑论治疗的方法。若任由此发展下去,只怕总有一日仙门之人会尽数沦陷。】
【今日允昭自请前往魔族之地探查,可堕魔之人心性无常,动辄发狂。允昭若是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局势尚未至此,我拒绝了她。】
【允昭再一次提出此事。近来堕魔之人越来越多,十个修士中便有一个,我准其所请,希望她一切平安。】
【允昭走后,我自感天劫将至,所幸寻得一处秘境,可供我安心突破。】
【魔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裴知亦的目光略略一顿。
“你看,”秦素理俯身过来,手指轻轻一点,“此前师父一直决心寻找救治魔族的方法。可从此处开始,师父再未提起过此事。我查过同期记录,正是师父突破大乘期的前后。”
裴知亦轻蹙着眉。
“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师父一下子改变了态度?”秦素理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个允昭又是什么人?”
裴知亦有些沉默。竹简在他的手中微微发烫,他抬眼,对上秦素理探究的目光,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我的母亲,名叫裴允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