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子游只觉脑中如同炸开一般,眼前白茫一片,握剑的五指无法抑制地痉挛着。眼前的变故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僵在原地。
秦素理看着他这幅色厉内荏的丑态,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厌弃。
她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众人,径直转身,带着裴知亦离去。
裴知亦并未挣脱,任由她牵着自己,只是有些踌躇:“这样,妥当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秦素理并未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在乎的。”裴知亦轻轻叹息。
“是啊,你不在乎,师父也从未在乎过。”提起旧事,秦素理总是带上几分郁气。“但总要有人去在乎吧。”
她忽地驻足转身,目光紧锁住裴知亦的双眸,语气郑重:“我在乎,我很在乎。并不只是因为你我才在乎,无论今天被霸凌的是谁,我都会在乎。”
裴知亦薄唇微勾,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是这样一来,我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仙界众人的眼睛总是这么毒辣刁钻。”秦素理满不在乎地冷冷一笑,“方才明泉和我说,今日场上已有许多人留意到你,那个陶成业还专门问了你的身份。既然如此,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光明正大。”
——
试剑大会接近尾声,经历了终试的八进四和四进二,今天终于来到了最终的决赛。
裴知亦出山的消息不胫而走,早已席卷了整个仙界。众人皆早早到了场,围绕着看台中央那一前一后的两把紫檀木椅,窃窃私语。
“仙界的局势莫非要倒退三百年了。”
“两个合体期大能,放眼仙界,青云当真是无出其右了。”
“如果素理道君有师兄的话,为什么当年接任仙首的不是漱弦真人的大弟子?”
“道友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吧!”
一片纷扰中,秦素理带着青云弟子缓步登上了看台。
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秦素理身后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他紧随秦素理之后,代替了平常姜明泉的位置。
裴知亦的红瞳带着凛冽的寒气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皆鸦雀无声。三百年前,秦素理刚刚接管仙首之位时,裴知亦便是这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秦素理环顾四周,场上氛围一改昨日的喧嚣热闹,此刻竟无比静谧。
“道君您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知亦道友到场,如今倒显得我玄天宗怠慢了。”李俟热络的笑语适时响起,打破了全场的沉默。
“计划赶不上变化,让您费心了。”秦素理唇角微扬。
李俟目光转向裴知亦,神情亲切得像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友:“别来无恙啊知亦道友,道友风采更胜往昔啊哈哈哈。”
裴知亦微微颔首,以作回礼。
“李掌门念旧,”秦素理意味深长,“念旧的人好啊,念旧的人不忘本。”
众人落了座,试剑大会的决赛正式开始。
玄天宗外门弟子华友卉与陶家弟子陶子游分立台侧。
华友卉干净利落地拔剑行礼,而另一侧陶子游脑袋垂得几乎要缩进脖颈里,草草一礼后便不敢再看向看台。
华友卉深得玄天宗真传,剑势大开大合,招招凌厉破敌。而反观陶子游,却步步踉跄,连连破防,之前赛场上的那股激进劲早已被昨日的惊吓碾得粉碎。
李俟咂了咂嘴,故作疑惑:“今日陶家小儿的攻击怎么如此绵软无力,全不似前几日那般锋芒毕露啊。”
秦素理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装糊涂的李俟,并未接茬。她的视线越过赛台,落在对面的陶成业身上。和他的孙子一样,陶成业尽力将自己缩在角落中,再无昨日的招摇。
而在他身后,立着一道黑色身影,那人的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气息内敛得诡异,连修为都刻意遮蔽了。
秦素理眸光微凝,侧首对身后低语:“云舒,去查查那人。”
陆云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台上,比试依旧进行着,华友卉似是察觉到了陶子游的异样,她拧起双眉,将剑竖起,朗声喝道:“子游道友,请你使出你的真本事来!”
陶子游早已被逼得踉跄倒地,趁着这个间隙粗粗喘了几口气,却并未回应。
华友卉眉头锁得更深,不再多言,只比出起手式,静待对手起身。
陶子游跪起身子,喘息了良久。他惶然四顾,试图在看台上寻找祖父的身影,却一无所获。他的神情极度挣扎着,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将剑一掷,声音细若蚊蚋:“...我投降。”
全场一片哗然。华友卉抿紧嘴唇,别过头不再看他,转身向看台而来。
李俟面露欣慰,嘴上却不忘客气:“承蒙子游小友手下留情了。”
陶子游低垂着头,一脸丧气。秦素理心中微叹,语气放缓了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陶子游哽咽着点头。
秦素理轻轻抬手,悬于试剑台上空的银白长剑缓缓落下,稳稳飞入华友卉的手中:“今将此剑授予你,望你日后勤勉不辍,持正守心。”
——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小心别被旁人占了先,你倒好,直接挑衅到青云脸上去了!”陶成业拽着陶子游的衣领,将他狠狠拖进无人的角落中。
不怪陶成业火冒三丈,若非从旁人风言风语中听闻,他还不知自家孙子闯了多大的祸。
那黑衣侍从仍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
陶子游踉跄着步伐,半是委屈半是惊恐:“谁知道他...他竟是那种身份,我以为...我以为把他打趴下了道君就会多看我一眼...”
“蠢货!你怎么就和你堂哥差这么多!”陶成业一巴掌扇了上去,怒火几乎要烧穿天灵盖,“秦素理平生最恨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当年为了她那个魔种师兄,掀了多少宗门的府邸你知道吗!你倒好,自己撞上去了!”
“我...”陶子游生生挨了一掌,本来还算素净的脸颊瞬间肿起。
眼见陶成业动粗,黑衣侍从不屑地撇了撇眼,但仍然向前半步安抚:“家主息怒,试剑大会败局已定,家主若还想让子游拜入秦素理门下,还需另辟蹊径。”
“...可是...”陶子游想起方才会上秦素理的嘱咐,不禁想要反驳。
“你闭嘴!”陶成业直接下了道禁言术,转而看向黑衣侍从,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试探,“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您忘了,”黑衣侍从刻意拉长了尾音,声音带着令人不适的粘稠感,“在下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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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皆有变数。”
陶成业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恍然大悟的笑容。
“...陆云舒。”
——
夕阳西下,蒸腾了一日的暑气逐渐消散在夜色中,晚风携着湖水轻轻漾起,一圈圈的波纹此起彼伏。
秦素理舒展着手臂,喟叹道:“再歇一夜,明日一早就可以回家了。”
远处传来成片的蛙鸣,与树上的蝉鸣交相呼应。裴知亦默然伫立,目光投向远方那抹暗青色的山廓,出神不语。
秦素理笑了笑,温声安抚:“其他宗派我不能保证,但青云内部是值得信任的。”她顿了顿,“尤其是明泉和云舒。”
“青云,还有我认识的人吗?”裴知亦回望向她,如红宝石般的眼底带了丝淡淡的惆怅。
秦素理收了笑容,声音逐渐低沉:“不知为何,如今修士的境界都极难精进。像你我这样的合体期已经是千年一遇,师父曾达到过的大乘境界,如今更是闻所未闻。从前的人闭关的闭关,抱病的抱病,如今只有谭长老还在外行走。”
“谭昭衡么...”裴知亦薄唇轻启,咀嚼着这个名字。
“我知道他以前不喜欢你,但没关系,他不会忤逆我的。”许是晚风怡人,令人放松了心神,秦素理难得说话如此直白。
“但愿吧。”裴知亦轻轻道。
“哦,还有时家大公子时钦明,就是那天你刚下山见到的那位,他也在青云常驻。”秦素理眨了眨眼,补充道。
裴知亦思忖片刻:“时家在青云活动很多吗?”
秦素理微怔,旋即颔首:“时家主于我有恩,这么多年来,他只求了我这一件事。”
“就是让他的儿子留在青云辅佐你?”
“是。”
裴知亦抿唇,终究未再多言。
玄天宗做事极其利落,即便得知裴知亦身份不过半日,也已单独收拾出了一个临湖小院供他居住。
行至院前,秦素理徐徐送出一口气:“时间不早了,师兄早点休息吧。”
——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修仙之人并不需要起居方面的侍从,漫漫长夜,是秦素理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轻哼着曲调,步履轻盈地穿过庭院。
这样轻快的心情自从她坐上仙首之位后就很少出现了。虽说选在这个时候公开裴知亦的身份确实有些冒失,但比起前两日的悬心,今夜的她就是莫名得畅快。
卧房内一片漆黑,秦素理刚踏入内室,脚步倏地一顿:“什么人?”
屋内的烛火骤然齐明。
“道君。”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陶子游轻俯下身,伏跪在秦素理的脚旁。
秦素理略退半步,手已放在剑柄上:“你干什么?”
“弟子...弟子是为白日之事请罪。”陶子游的声音又轻又软,如羽毛一般回荡在房内。
他抬起头,秦素理这才发现他换下了试剑用的劲装,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发髻并非白日那般紧紧束起,反而零散了些许鬓发,松垮地落在颊侧。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生涩的缠绵和诱惑,眼底却暗藏了一层惧意,秦素理不禁蹙紧了眉头。
陶子游见秦素理沉默,便托起桌上的茶盏,高高举起:“道君请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