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试八进四的角逐在正午时分落下帷幕,喧嚣声渐退,只留聒噪的蝉鸣。

    一道略显富态的身影,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锣响,气喘吁吁地追上了青云众人:“道君!”

    姜明泉闻声回首,看清来人后微微一笑:“陶家主,我师父有要务在身,您有什么事下午再说吧。”

    “明泉小友,”陶成业拱了拱手,满面堆笑,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目光越过姜明泉的肩头望去,“敢问适才道君身侧那位,是哪位门下高徒?”

    “哪位?”姜明泉故作茫然,囫囵指了指青云一行人,“他吗?是这次随行过来的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家主您认识?”

    “啊...没什么,许是我认错了。”陶成业笑容一僵,随即化作一抹讪讪的尴尬。

    姜明泉也不再多言,颔首作别。

    待姜明泉身影远去,陶成业脸上那点客套瞬间剥落,他侧过身,沉声问一旁的随从:“算算日子,距离秦素理上次收徒已经有一百年了,连姜明泉拜师也有两百多年了。此番试剑大会,她真的不会再收徒吗?”

    那名随从身着褐色劲装,气息内敛,声音平稳无波:“一个剑修想要服众,还是得靠剑说话。如果秦素理有心收徒,这次的试剑大会是最好的机会。”

    “可陆云舒就从来都没有参加过试剑大会。”陶成业神色阴沉地盯着陆云舒的背影。

    “...凡事总有例外。”

    “凡事最怕例外。”陶成业咬牙,袖袍猛地一甩,“我们陶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剑修奇才,又赶上秦素理收徒的空档,天时人和已占其二,千万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您是想...”

    “去查查那个外门弟子的信息。”陶成业声音压得更低,“告诉子游,好好准备。”

    “是。”

    ——

    林深处,暑气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阻隔。秦素理屏退左右,手腕一翻,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将这片空间彻底隔绝。

    已无外人,秦素理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在结界中格外清晰:“是,我是向仙界隐瞒了你下山的事情,但这不代表我不想让你下山。”

    “那你为什么对我避而不见。”裴知亦抿了抿唇,避开了她的目光。

    秦素理不由怔笑,语气促而急:“我对你避而不见?我...”

    “从小到大,整个青云我最了解你。”裴知亦已然卸掉了伪装,暗红的瞳孔中是迥异于她的冷静,“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素理微偏过头,鬓角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她的失神。

    裴知亦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良久,她嗓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风里:“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并不讨厌你。”

    “但你在怕我。”裴知亦骤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你现在见到我,就像小时候犯了错不敢去见师父那般。你在怕我...怨你吗?”

    “我确实害怕过,害怕你怨我一直关着你。”秦素理极其轻柔地回握住他,“但是师兄,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怨过我。”

    她的指尖一片冰冷,顺着裴知亦的掌心蔓延而上。裴知亦直视着她,那双眼眸不再似年少一般澄澈无尘,眼底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

    裴知亦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臂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秦素理沉默良久,喉间逸出一声叹息:“师兄,如今的仙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稍有不慎我们就有可能重蹈覆辙。”她抬手,轻抚他的侧脸,“我不想再把你关回去了,也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我已是合体期了,素理。”裴知亦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指尖,声线柔和却笃定,“只要我还在抵抗,没人是我的对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秦素理双眼微红,音调也愈发急促,“人心叵测,稍有懈怠,一个从不起眼的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能毁了你。”

    裴知亦轻拍她的肩,慢条斯理:“没事的没事的,没人能轻易毁了我,就像当年他们都想要我死,我现在不依然好好的嘛。”

    “可若当年不事先联合时家,我根本保不住你。”秦素理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你不在的这三百年里,我努力安定仙界,清除异己。可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确保你绝对安全。”

    裴知亦默默看着秦素理笔直的脊背,将叹息咽回喉中。

    “...但是...如果隐藏你的身份,不让其他人发现,我身边多了个你,”秦素理缓缓回眸,凌厉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高傲,“我就有信心,保全你。”

    ——

    已是午后,烈日灼空。试剑台的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热浪将周遭的空气都蒸变了形。

    秦素理在主位坐定,目光却没有焦点,虚虚落在台上某处。

    裴知亦并未像上午一般跟在她身旁。

    或许,他们两人都需要点空间和时间。

    “道君。”一道身影适时打破了沉默,陶成业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在下谨代表皇帝陛下与皇夫殿下向您问好。”

    “陶家主,请坐吧。”秦素理随手一指身侧的蒲团,“令孙在宫中一切可好?”

    “托您的福,一切安好。”陶成业顺势坐下,依旧热络寒暄,“殿下虽在深宫,但他时时不忘您曾对他的关照,每封家书中必问及您安好。”

    “殿下有心了。”秦素理淡淡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蒲团边缘摩挲着。

    场上第二轮的抽签已经结束,第一场是陶子游对青云另一位入围的弟子徐晔。

    陶成业看着在试剑台上英姿勃发的孙儿,有些意味深长:“其实,无论是修仙还是入世,只要孩子们能有所作为,我等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秦素理略显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嘴上仍在客套:“那也是您教子有方。”

    “若论起教导子孙,反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陶成业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期望,“在下时常希望子,游能找到一位真正的大能,指导一二。”

    台上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淹没了他的尾音。

    秦素理目不直视,并未接话。

    陶成业见状,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不知陶家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如时家一般为道君分忧?”

    难为他能捅破这层窗户纸。秦素理心中微哂,但眼见他这般豁出去的作态,又不禁叹了口气。

    他是真心想为自家孩子博一个好前程。

    说到底,他的这份心,与她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思忖间,台上又作鼓声。陶子游后一剑如长虹贯日,一举赢得了半场决赛的胜利。

    欢呼声瞬间爆发,陶成业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抚掌庆贺。

    “二连胜。”秦素理起身,声音平静无波,“看来这次回去我可得给青云的弟子们加加训了。”

    ——

    湖风裹挟着水汽,将午后烈日的燥热冲淡了几分,裴知亦临湖独立,微风轻拂着他的鬓发。

    玄天宗作为此次试剑大会的东道主,接待青云派上可谓是无微不至,直接将临湖的一圈别苑拨与青云弟子驻跸。湖光山色,灵气勃发,如此美景,却无法舒缓他的心绪。

    他沿湖缓行,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方才素理的那番剖白,实在让他难以放心。在他的记忆中,素理绝非这般事事杯弓蛇影的性子,这三百年间必是生了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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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会让她始终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惴惴不安。

    “这位道友,请留步。”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裴知亦的静思。裴知亦回身,只见一华服青年持剑当先,眉眼间一派倨傲,正是方才台上大放异彩的陶子游,“在下陶子游。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裴知亦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何事?”

    陶子游扯出一抹笑,笑中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相逢即是缘,在下久闻青云剑法精妙,道友既为青云弟子,虽未参加试剑大会,想来也是深藏不露。”他抽剑出鞘,躬身抱拳,却带着一股逼人之气,“在下欲讨教一二,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裴知亦别开了视线。

    陶子游仍旧俯着身,大有一副不应战便不起身的架势:“莫非道友不愿应战?”

    ——

    林间小径,秦素理支开了身侧的人,独自沉思。

    她不知道,用抹去裴知亦的存在来换取他平安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或许,一味逃避不仅不能解决问题,也不尊重他。

    这个念头自与裴知亦坦白后便愈发清晰,和裴知亦的从容相比,自己显然浮躁许多。

    关心则乱,也许自己匆忙间做下的决定并非良策。

    秦素理心乱如麻,脚下也没了方向,只凭着直觉在林中游走。

    忽然,前方一片吵嚷,夹杂着年轻气盛的讥诮。秦素理脚步一顿,一个瞬息便隐藏了气息。

    透过林叶的缝隙,只见裴知亦一人单手负剑,静立于侧。而对面正是连破两敌的陶子游。

    “一个剑修,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还修什么剑?”陶子游身后,几名同样穿着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秦素理微眯眼眸,神色已有不悦。

    “没上过试剑台的剑修,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君身旁?”另一人接口,声音尖利。

    被辱骂的裴知亦却是默默无言,神色淡定自若,仿若事不关己一般。

    秦素理的右眼猛地一跳。这神情,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会还妄想着被仙首收为徒弟吧?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

    秦素理脑中嗡鸣骤起。

    这句话重重地刺痛了她的神经。多少年来,裴知亦一直被人诟病魔族血脉的事实,被人嘲讽不配为仙首之徒,如今,竟又有人用同样的字眼辱骂他。

    她复看向另一旁的裴知亦。他仍是和百年前一样,依旧置身事外,周遭的污言秽语,甚至不能得近他身。

    但她绝不容许有人这样侮辱他,更无法容忍有人在她的治下辱骂他。

    思及此,周遭林叶无风自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秦素理的身形骤然显现在裴知亦身前。

    “道君!”陶子游等人显然是没有预料会见到秦素理,语气略带惊恐。

    秦素理斜过眼,缓步向前。

    “陶,子,游。”她一字一顿。

    陶子游浑身一凛,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是!道君。”

    秦素理早已没了方才大会上的笑容,她目光如剑,刮过陶子游的脸:“不好好准备明天的比试,在这里做什么?”

    陶子游脸色煞白,强撑着回答:“弟子认为真正的剑道,是在千锤百炼中汲取百家之长,化为己用。所以弟子想从同辈身上取长补短,和这位道友切磋一二。”

    “取长补短,说得好。”秦素理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你应该去找境界相似的同辈切磋更好。”

    陶子游有些迷茫,下意识眨了眨眼:“道君的意思是...?”

    秦素理转身,目光落在一脸无奈的裴知亦身上,在众人的注视下拱起手:“小辈无知,让您见笑了。”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