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小令宜正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夫子讲十遍男尊女卑,她就有十一篇文章来反驳。
终于在手心被戒尺抽得红肿后,远处偷听的父亲停了那日的课,将令宜带回了书房。
父亲问她想不想摒弃这个旧思想,实现她文章里描述的不论男女皆同工同酬、不设界限。
小小的令宜点点头,踮起脚尖,看向父亲指的紫禁城方向。
父亲将她抱起,让她看清太和殿的金光闪耀,字字铿锵——“只有手握了权力,你才会有改写规则的资格。”
从那以后,成为皇后、皇太后,重新书写他人的命运,便是蔡令宜一世所追。
小床上的福棣渐渐醒了,翻身的声响将蔡氏拉回现实。
她从发后取下一支金蟾簪,起身在匣中取出一叠银票,整理好递给风露。
“去吧。原先给你备的嫁妆,权当给你起头的资金了。”
“就算没招进去也别回来。”
“飞得远远的,高高的,有出息了再回来见我。”
风露接过匣子,低头一看。
除了百两银票与那支金蟾簪外,还有一样东西,是她的奴籍。
她“扑通”跪地,长拜不起,竭声道:“风露明白。”
“福晋给我赐这个名字,我定会踏破寒风,站下属于我的丽山。”
“行啦行啦,快去着手准备吧!那小丫头片子招人还办了比拼大会呢,有的你忙啦。”
蔡氏见不惯这种真心的煽情场面,寻了个由头就打发风露回去了。
福棣醒来后扶着圆枕喊“娘”,送走风露迎接新生,蔡氏转过头便要栽培自己的希望了。
日头渐高。
徐妈妈在小格格一声声软软的“嬷嬷慢走”中乐不可支,笑得眼纹都重了,才捧着福晋用剩的银耳羹出了内室。
有风吹过,吹落了徐妈妈身后,院落青白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
院子里静悄悄的,寒风却钻不进云起院内的一丝一缝。
有蔡令宜在,福棣的周身总是笼罩着来自母爱的暖意。
蔡氏抱起女儿,将她安置在收拾完的罗汉床上,摆出一张小几,与笔墨纸砚。
今儿学哪个字呢?
蔡令宜思索间,福棣就已动起了笔,落在纸上晕成一团黑墨,兴奋道:“写囡囡!娘喜欢囡囡,囡囡好!”
“不行!”
几乎一瞬间,蔡氏就回绝了女儿的这个提议。
囡囡,是家乡地方对子女的爱称,确实充满疼爱珍惜之意。
可福棣在识字初期,每个字都要细细拆解,讲述构词。
想到“囡”字的造字结构,蔡令宜无需思考就拒绝了她。
“学‘妇’,好不好呀?”
福棣从蔡氏摸她脑袋的掌心一钻,歪头问道:“妇是什么?”
蔡令宜笑笑不答话,指尖点了点宣纸,示意孩子写了就知道了。
她握着福棣的小手落下一个“妇”字,很快聪明的福棣就反应过来,抢答道:
“女,山。对不对呀娘?”
“对了。”
“但是囡囡还是不知道‘妇’是什么?”
蔡令宜看着她,视线转到窗外,落到一望无际的天边。
“‘妇’是我们。是娘,是囡囡,是徐嬷嬷。”
她转过头,认真询问道:“囡囡,你觉得山怎么样?”
福棣握着笔使劲想了想,才回想起“山”指代的物景,她也认真答道:“山高又大,爬不上去。”
“嗯。高山仰止,巍然屹立。这便是‘妇’。”
福棣点点头,这样的话她还似懂非懂,听进去一半就自顾自地开始临摹这个字了。
蔡氏一晃神,福棣又小手一撂,顺势倚在她怀里。
“这个字没写好。”
福棣点点宣纸,又戳了戳自己的脸蛋。在蔡氏没反应过来之际,说出了一句让她铭诸肺腑的话。
“写不好娘亲罚,娘亲亲。”
这下轮到蔡氏愣住了,她想起这个好久不用的招数,曾经是孩子刚来怕人,她才定下不好好学就罚福棣被她亲一口的规矩。
怎么如今……
由不得她愣着,福棣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蹭着,软乎乎的,甜得她整颗心都化成一汪水。
蔡氏紧紧抱着福棣,想着如果没有夺嫡,一切都像此刻一样成为永久。
他们一家三口父母恩爱,庇佑着女儿长大。
亲王府的格格,在京中也是说一不二,随她横行霸道的。
待她长成,她想要做什么便去做,不用理会旁人的眼光,也不用在意皇室的评判。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挺好的。
可是……没有如果。
——宝德二十五年十一月初八。
皇帝破格册封四公主为固伦端顺公主,特命其和亲于元殷可汗,缔结姻好,永敦睦谊。
百姓们都喜欢饭后议论公主和亲的喜事,但朝堂之上,朝臣们牵挂的另一件要事终于落了地。
因两国联姻一事,朝廷与元殷重新拟定条约。
自此以后,元殷岁贡之物较旧例增加三成,并每年进贡精马三千匹;边境互市亦作调整,其商货入关所纳税额比原先加征两成。
满朝哗然,纷纷对皇帝此谋术深表钦佩。只是送出去一个公主,文臣不用继续磨嘴皮子,武官也省去了攻守边城的重担。
百官下了朝走起来路都轻飘飘的,谈笑间均是喜笑颜开。
元殷人再傲又怎样,如今不还是被皇帝明谋,乖乖献出了岁贡与互市比例。
婚期定在年底,公主的送嫁队伍会随元殷使者一道离京。
定下这个日子,恐怕皇帝也是有意不想让两国使者再留下过个春节。
端顺公主出嫁当日,街上人声沸腾,走出家门观摩两国结亲仪仗的人们络绎不绝。
公主身着满族吉服,冠饰珠翠流光,金饰喜轿又极尽华丽,坐在轿中锦绣层叠。
嫁资丰厚逾常,队伍仪从整肃,侍从、匠人及护卫随行出境,声势煊赫。
她从紫禁城的百官注视下起轿,拜别了惺惺作态的帝后妃嫔,远离了这个养育她半载就要她称为家的皇宫。
嫁仪方缓出宫门,皇帝便起身离开,宫妃们自然也没多的敬畏心,攒动着跟随离去了。
和亲一事推行得如此顺利,无非就是看在端顺公主的母妃被处死,她背后也没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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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的外家。
钮钴禄家因往事尴尬,不宜在此事上开口,等九爷准备出手时已来不及了。
他与殊宁无颜面对四公主,此番阖宫送行便耍起了小性子,夫妻双双称病未曾出面。
仪仗经过正阳门大街后,转角的一处豪华酒楼里,楼上带露台的雅间正有两人紧盯着仪仗。
“这次是我们对不住妹妹。”
殊宁率先开口,打破了在场有些悲廖的气氛。
“和亲已成定局。往后我再努努力,岳丈家也撑着,咱们拿得越多,公主在外乡的境遇就能越好。”
九爷安慰了她几句,啐了几口茶,转念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随口问道:“上月那批宝物,沈通说都送到了。”
“沈氏商会规模愈发宏大,如今外地的事归他管了。你哥哥那儿没问题吧?”
经过上次大哥二嫂狼狈为奸的事,他们对老二都警惕了许多。
但现在大哥被远派,家里又看得紧,想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最终九爷还是替沈通接了这个单子,时常将老古董与新式物件运送到前线,保障边境防线的第一战力。
“嫂嫂现在做起了贤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只有二哥会带些新鲜物件给她添趣儿。”
殊宁以为他是问二哥这房可否安分,不成想不是。
“嗯。我问二哥收到的东西都检查过了吗,可否有误?”
他尊重妻子私事,娘家书信一向不半路拦截,提前窥看。
所以有些后续细节不知道,还得问她。
“哦哦。都好,都好的。”
九爷点点头,低下眸子又看起了送亲队伍。
公主的轿子已然消失在路口,元殷人走在最前方。
这会儿殊宁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同样离京的,但无比低调的契丹队伍。
到这里就没什么看头了,就算两方人马想搞点事出来,也绝不会在中原的地界再翻花头。
九爷放下茶壶,起身套上了外袄,正欲问殊宁要不要一块儿走,楼下就传来一阵非同寻常的声音。
说不清那是什么声音。就感觉是吵闹的茶客一瞬都静了下来,等再热闹起来,就是全围去了某个地方聚集。
九爷皱起眉,决定还是下楼会会这悉悉索索声的来处。殊宁跟在后面,也准备一道随夫君下去。
雅间外没那么暖和,她回头拿起斗篷,转眸间却看到下面街上策马的契丹王与她对上了眼神。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犹如一道火光电石劈过,万籁俱寂。
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微微一抬,驾轻就熟地,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双鹤尔眼底浸着轻慢,仿佛在透过殊宁嘲笑某个人的平庸无为。
殊宁回过神,心中不由自主腾起一股邪火,板着脸没朝双鹤尔作出任何回应就踩着楼梯下去寻夫君。
贵胄酒楼的一楼大堂。
现在这个点还没到饭店,茶客们多是品茶论诗来的。
此刻却蜂拥围至大堂一处偏僻的客桌旁,不知看什么热闹,更有甚者把自己桌上的茶壶往那桌送。
掌柜见九爷夫妇下来,立刻上前招呼让大伙儿安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