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蔡氏自有一套育儿理念,觉得两岁的孩子不宜再睡会晃的摇木床,重新打一个木床架子又太小了。
思来想去,索性把原来会友用的罗汉床改造成给娃娃睡觉的地方。
这样一来,女儿翻身的地方就大了许多。
并且为了培养孩子的独立和反应力,蔡氏特意不让人在原先坐人的一边添上木栏,而是加了两个圆形绸缎软枕,防止福棣一下子掉下去。
这会儿时辰还早。
蔡令宜绕至小床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小脸。
快触碰到时,手指忽然回缩,还是选择眷恋地摩挲了两下孩子睡乱的发丝。
她的动作很轻,福棣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暖意,小小的身子往蔡令宜这边挪动,不经意间一截手臂就露在了空气当中。
蔡氏眼里漾出笑意,替女儿掖好被子,便端正起身出了院门。
女儿每日早膳都是她亲自去备的。
福棣爱吃咸的,换成保母照顾可就顺着她每日都吃咸香的鸭子肉粥了。
落在蔡氏这个母亲手里,她可不允许小小的孩子就吃咸食,吃坏了肾脏。
是以,这几日的早膳都换成了红稻米粥,醇香浓郁。
别看红稻米这名字土气,实际这米还有个贡名叫“胭脂米”,是皇帝特赐给王公贵族的珍品,王府里并不多得。
昨夜备下了米和些许五谷,晨间有霞珮亲自熬着,蔡氏只需过来盛两碗就行。
进了小厨房,她朝霞珮点点头,盛出一大一小两碗红米粥,顺带取了一碟鸡髓笋小菜。
正欲出门子,外头却传来冷不丁两个稚嫩的丫头说话声。
“……看到了吗?”
“看清了,是福晋院子里的人。”
“还真是啊!没想到五爷平日里看着爱重福晋,实际上也……”
“你懂什么?爱重福晋是一回事,又碍不着他喜欢别的女人。”
“啧啧啧,男人都——”
蔡氏手里的早点一晃,险些砸碎在地上。
被霞珮接过后,她冷着脸打开房门,出现在两个丫头面前。
“福晋!奴婢给福晋请安……”
丫头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深知自己议论了主子,大气不敢出。
她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福晋一生气把她们赶出府去。
不过福晋向来温善,王府里从没过乱棍打死的事,应当也不会重罚她们的吧……
“霞珮。带这两个丫头去账房那儿领赏,一人支十两银子。”
本该受罚的事,转眼间变成了恩赏。
别说两个丫头听得愣在原地,就是霞珮都没反应过来是为什么。
五福晋继续道:“原先是粗使丫头是吧,拨为三等丫鬟。”
从天而降的恩赏,两个丫头不断叩头谢恩,欢天喜地随着霞珮姑姑去领赏了。
蔡氏站在后面望着她们,依旧大气端庄得如同一尊玉佛,掩去了心中的阴霾。
十两银子。
不过福棣身上一匹绸缎的钱,就能哄得这俩丫头喜得跟过年似的。
不错。
若是罚了她们,有伤自己与夫君经营多年的名声;若不罚,下头人仗着主子心慈手软,用不了多久就不会把主子放在眼里。
拿捏人心,向来是要把握好那把量尺才行。
如此一调教,这俩丫头即刻便能明白有些话不是不能讲,而是要清楚该讲给谁听。
不自觉间,她们的心思就倒向了福晋这边。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蔡氏踩着锻绣竹子元宝底鞋,小步碎碎地匆忙赶到五爷昨日歇息的寒玉堂。
自打有了福棣后,五爷不习惯夜里总是起来看孩子的妻子,夫妻二人分房睡已是常态。
不过面子上给蔡氏是做足的。
下了朝回府,便是到云起院来陪福晋与小格格,一片兴兴向荣之景。
想到这儿,蔡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定是哪个婢女动了歪心思,才让五爷成全了她的一番美意。
从云起院到寒玉堂的路程不远,这段光景已足够蔡氏锁定那个爬窗丫头了——风露。
风露并非她的陪嫁,也不是宁妃这个婆母送的人。
一个普通内务府宫女,留在福晋院里当差,又因容貌出众被遣去外头做跑腿的活儿。
处处被得宠丫鬟压一头,加之她那张出水芙蓉的脸,心里顿然委屈不甘。
蔡氏十分确定就是风露爬的床。
她推开房门,里头一片宁静,只有收拾衣裳的沙沙声,已然云收雨歇。
床上的女子正低头系弄自己的衣裳,抬面后蔡氏才发现猜错了人——竟是濯雪。
濯雪看到来人,即刻下床跪地,言间语恭敬谨慎,并无恃宠而骄之意。
“奴婢给福晋请安。此事乃宁妃的意思,还请福晋勿怪。”
听到此言,蔡令宜都懒得看一眼旁边的五爷,脸上难得闪过一丝郁愤。
濯雪本就是宁妃赏下来的人,看她长得老实,之前常做不好活儿也就算了。
蔡氏对自己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没想到这个宁妃给王府园子赐名催生不成,还当她不知道瞒她假孕一事,让丫头爬床威慑她与福棣的母女情分。
她咽不下这口气。
虽说父亲按照皇后规格培养她,皇帝重用她,所有人都在她身上寄予厚望。
可蔡令宜清楚,越是要登上后位,今后这后院里就越不会安宁。
她从未肖想过五爷能做到大婚那日的承诺——“王府后院只会有蔡氏一位正妃,我不会纳妾。”
快五年了,这承诺毁约得够晚了,也不算打脸。
只是失望也是有的,蔡令宜吞下心里一块空寂,端起凤仪直视前方,视线却不落在二人身上。
“好事既成,我会把纳妾一事提上日程,尽早给王府添喜。”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将不必要的事去闹大,贤亲王府上下本是一体。
蔡氏背过身去准备离开,肩上的斗篷却突然被人拢了拢。
是五爷。
“纳妾的事就不必了,继续在府里放着,一切照旧。”
蔡令宜故作感动,眼中盛着柔情,将自己的手覆上五爷的手以示回应。
看着亲王与福晋恩爱离去的背影,地上的濯雪慢悠悠起身,神色冷了下来,脸上的规矩本分逐渐褪去。
轿子在外早早地候着,五爷还要上朝,蔡氏送到前厅便回了云起院。
人还没来得及在主座坐下歇歇,一个娇俏身影就直冲冲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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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晋!孟冬十月各铺的账本都在这儿了。”
风露手捧一沓厚厚的账本,侧瞧着脚下的步子,努力维持着平衡闯入蔡令宜的视线。
“奴婢核查过,一一总结写了手札给您过目呢,嘻嘻。”
她将一册方正的小薄册子抽到账本顶端,眼里满是期许等着福晋检查,想来这便是她做的手札了。
蔡令宜揉了揉眉头,刚处理完爬床的糟心事,就又来了事。
说到底总归是自己院里的丫头背主,如今看着同为一等丫鬟的风露,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想到方才被自己疑心的风露,她不禁在心里反思,为何一有苗头就将风露推到最差的位子上。
人心都隔着肚皮,怎么如今自己也有了以貌取人的陋习。
要是继续放任下去,言传身教教坏了福棣可不好……
蔡令宜重拾笑意,抬手招了风露过去,收下她满怀期待的手札置于一旁,并不急着打开。
“这阵子忙完,我会看的。”
风露听到这话,脸上更是跃跃欲试,丝毫没有被搁置打发的失望。
她仰起笑靥,欣喜地朝蔡氏回道:“嗯!”
蔡令宜见她这副衷心模样,伸手摸了摸风露的头,从心底有些认可她了。
“你们几个的名字,都取自张孝祥的金山观月。”
“你的这句词,我最喜欢——‘江山自雄丽,风露与高寒’。”
蔡氏顿了顿,看向风露的眼睛,四目相对。
“如今你们也都有自己的心思了。我知道你的衷心,断不会让你葬送在王府里头。”
“告诉我,可有心仪之人了?”
风露怔怔地望着蔡氏,一双清澈的眸子无辜睁着,似是不明白福晋提这个做什么。
想要说些话,开了口又连连摇头。
“奴婢不嫁人。”
这话引出了蔡氏的好奇。
平日里光是王府下人爱慕风露的就不少,她在外头跑了这两年,追求的人照道理应该越发多了呀。
凭风露这张脸,蔡氏心里头觉着就是富商公子,都够咱们风露挑一挑。
但蔡氏没有多问,倾身继续听她说了下去。
“奴婢跟着学了管账这些年数,恰逢百酿楼招点心厨娘,奴婢想去一试。”
“百酿楼?”
蔡氏的眉头微皱,询问道:“可是叶赫那拉家名下的那家?”
“嗯。”
这家酒楼名义上归老太傅管辖,实际内里的决策早被老爷子送给三房侄孙女练手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在百酿楼里跑上跑下,有时甚至要调解醉酒闹事的男人们。
京中对这家酒楼的闲话可不好听。
要不是有家族鼎力压着,前些日子还有人传楼里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风露,你可想妥了?一个实际上小娘子管事的酒楼,若是被人欺负了,可没人能为你撑腰。”
风露摇摇头,一脸天真地斩钉截铁道:“正是因为是小娘子管事。”
“同为女子身,若遇见难缠之人,她们更能体谅同情,为彼此出头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蔡氏看着她不谙世事又满怀憧憬的模样,想到了福棣,也想到了从前的蔡家令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