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济吉特氏打量着俯在下首的江聿风,一双凤眼眯了起来,透出危险又欣赏的信号。
斟酌片刻,她亲手扶了江聿风起来,悠悠道:“本宫知道,夫妻一体嘛。”
博尔济吉特氏对他亲近地笑笑。
江聿风面不改色,依然不矜不伐,平淡地顺承着皇后的每句话。
知道他一向这副样子,皇后倒没什么不高兴的,难道还有比当场捉奸儿子与人苟且更让她恼火的事吗?!
若不是她提前与六阿哥约好,布局要让皇帝听见是他提议皇妹和亲,以此提高太子的大义凛然。
可四公主是请了过来,自己儿子却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本以为是酒吃多了脑子记不清事,但博尔济吉特氏执掌后宫多年,心里总有隐隐的担心。
没想到一来亲自抓人,就让她抓到了六阿哥的偷情现场。
总算把这口锅甩出去了,不过这个江聿风……也绝非善类。
他一介布衣出身,考中榜眼后摸爬滚打才到了八品协律郎的位置。
但京中各族世家盘横交错,没有助力即使有才华也升不上去。
在加入六爷麾下后,他虽有满腹经纶,却很少受到六阿哥采用。
没有立功的机会,也就没有升官的机会。
但皇后可不是一个埋没英才的人,先前是儿子明珠暗投,如今这大好的机会来补偿大家。
只不过……
博尔济吉特氏的眸色阴冷下来。
江聿风提出一荣共荣,绝非考虑到未婚妻名声一事这么简单。
如果他只是担心妻子的闺誉影响了他将来的仕途,那他可就白在皇后手下混那么久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外头的宾客就会被人引来,围着堵着等里面的人出去示众,一览丑闻经过。
他此刻把责任重头揽到自己身上,除了分摊流言的攻陷,更重要的是表明对皇后母子的衷心。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让他们没有理由不重用自己。
博尔济吉特氏悠然起身,拍了拍江聿风示意,对向床榻上柔宓的方向,垂眸低语道:“江大人放心。”
“她不会有孩子的。”
接下来的发展都与皇后所想的一样。
先让江聿风出去,向皇帝及宾客们禀明事情经过,并将主要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只不过他一出场,大多数目光就被他一张俊美的脸庞移开了注意力,压根没几个人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除了极少数有心人。
再由皇后亲自出面言说,皇帝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说辞,当场赐婚佳缘。
一时间,宾客们哪还敢继续胡言,纷纷换了副嘴脸夸起江大人的“义举”。
丑闻变成佳话,众人面上笑嘻嘻的,心里那股看热闹的乐乎劲儿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子妃雅图也觉着没劲,准备带人回紫宸殿,一转身却被自家爷们吓了一跳。
“死哪里去了你!”雅图娇叫一声,捶了六爷胸膛两下。
六爷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一带,贴着耳朵呢喃道:“回宫,今夜为夫陪你做新把戏。”
雅图听罢,脸“唰”一下就窜上红晕,跟在六爷身后回了东宫。
皇后目送儿子儿媳走后,心中仍有防备,吩咐下去几个人细查此事。
她要知道究竟是瓜尔佳氏自作主张,还是有人图谋不轨。
而混在人群里一道缓缓回殿的身影里,有一道目光也在悄然锁定着皇后的动作。
从人群聚集起,宁妃一直低调地站在远处观望,将所有人的行为表情尽收眼底。
此刻她又扬起了唇角,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微笑。
与老对手皇后一样,她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人是她引过去的,瓜尔佳氏可不是她致使的。
宁妃只不过在这件事中推波助澜,帮了柔宓这个想要攀龙附凤的小姑娘一把。
况且,她动用的宫人都是用的儿媳名头。
五福晋主持宫宴多年,留有的人手想要再动一动可太简单了,就算被查出来也没有人会怀疑到宁妃身上。
并且蔡令宜不知道的是,即便最后查到了蔡氏的身上,皇帝也不会过重罚她。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五福晋的天命福星是被太子妃下手流产的。
这么大的梁子结下,五福晋想给东宫使点绊子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只是太子爷纵欲,又没有人命牵扯进去,皇帝根本不会选择动老五一家。
众人消散后,江聿风依然一副用情至深的大丈夫模样,重回了右殿亲自照料未婚妻。
柔宓已然没有力气喊叫了,松垮垮地躺在床榻上睡得惬意。
他看着未婚妻的柔媚睡颜,周身的温情逐渐消逝,转而被眼里的无情所替代。
江聿风年二十有二,至今未娶,乡里不是没有看得上他的姑娘。
一则早年潜心苦读,实在无暇分身顾虑婚姻之事,也就回绝了踏上门槛百来回的媒人。
二则……
他看了眼床上的女人,鼻间突然吸入一阵遗留的萎靡气息,江聿风嫌恶地扭头坐远了些。
他是想娶上司千金,可不是要被上司玩过的千金!
……
左右这事儿跟端亲王府扯不上关系,闹剧一收场,九爷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安然无恙的殊宁告退回府,省得把时间浪费这群笑面虎上。
“今儿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干嘛?不认识你的娘子啦?”
殊宁嗔怪道,着一袭紫缎寝衣半坐在榻上,正拿一把玉梳有序整理着刚出浴的头发。
九爷从她进屋起就盯她到现在,还好她与契丹王的事有惊无险,不然可真要被丈夫的眼神吓住了。
“娘子好看,”
他垂衣而起,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走至榻边,故作轻松道:“困了,你睡进去吧。”
“这么早就歇息啦?”
殊宁好奇地探头观察他,身子不忘往里边挪一挪,她倒没发觉什么不妥。
待两人位置正确,九爷并未如预想般躺下,而是直着身子坐在床上,一板正经地宣布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我醒得早,总是打搅你。以后咱们都这么睡。”
殊宁看着被挤到边上的自己,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质问他:“叫别人看见怎么办,传出去要说我这个福晋逾闲了!”
九爷脸上荡起笑意,不过不是善意的笑,他双手压着殊宁肩膀,两人面对面齐齐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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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
“敢擅闯本王寝房的人,眼睛可以拿去喂鸡了。”
殊宁看着九爷撂下一句粗话就闭上眼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声。
她翻了翻身子也准备就寝,翻来覆去,就是有股兴奋劲儿,怎么也睡不着。
原来睡里侧是这样好。
挤在中间暖烘烘的,帷幔垂下也暗暗的,不会像睡外边,总是被烛火晃了眼睛。
只是挪了几寸,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新鲜。
尤其是看到丈夫精壮的身躯挡在浓郁黑影之前,殊宁突然觉得壮壮的很安心。
再也不用怕窗外闪过的什么树影人影了。
一旦有风吹草动,她就一把抱住夫君,把他举起来挡着!
欸……?
殊宁看着九爷缓缓睁开,并移至自己双手的漠然目光。才惊觉方才自己幻想间,竟然一冲动真的搂了上去!
她想说自己无意,脑中却闪过今日被契丹王吓出的怯意。
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夫君对她的好一直以来都被她记在心里,可对殊宁来说,他们夫妻之间总有一块地方是空落落的——那便是迟迟未成的周公之礼。
再抬眸时,殊宁素手点缠他的腰身,眼波流转间,便覆身压在了九爷身上。
长睫轻颤,像羽毛拂过扫遍他的发肤,留下阵阵暗痒。
她的视线却不曾在他眼中停留,眸中蒙起薄雾,欲说还休。
“夫君,妾身愿意。”
……
一室旖旎。
翌日清晨,雾霭笼着王府温情,阳光透过帘幔影影绰绰地照在床榻上。
寝院里很安静,不过好像是刻意压抑的安静。
只不过还是让九爷失望了。
他们并没有按照九爷想要的夫在外、妻在内睡在一起,而是达成了夫妻一体的最高境界——桃枝交叠,紧紧纠缠,实是满室春意。
贤亲王府。
云起院内。
卯时的宫钟敲响后,蔡令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带着些许倦意起身。
她一向起得早,守时规律,若是连克己复礼都做不到,又谈何天下归仁。
但昨夜……隐约记起模糊的惊梦。
目光瞥到床头悬挂的平安符,蔡氏锁定了那股烦闷的怒火,一把扯下平安符,转手扔进了熏炉里。
弄虚作假!
什么狗屁法华寺,胆敢拿福棣的八字说事……明儿就叫父亲上朝弹劾,好好治一治这不正之风!
符包里的物件烧出“噼里啪啦”声响,蔡令宜嫌吵拿罩盖住了。
房中并没有丫鬟服侍,是蔡氏去岁特意定下的规矩。
她轻手轻脚走到靠南的软榻边上,望着里头仍在熟睡的小人儿,心里软成一汪春水。
丫鬟走来走去闹出的动静,最容易惊扰到小儿睡眠。
按规矩,无论是否是福晋嫡出,王府子女都应统一置于左右厢房,由保母抚养照料。
只不过五福晋疼爱养女,养在自己房中日夜照料就不说了。
如今福棣睡的小窝还是蔡氏特意命人改造的。
原先靠着南窗的曲尺式罗汉床,当中置有一炕几,太阳洒进来,与三两好友并坐品茗,实在雅致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