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钮钴禄将军当今的职位,一品总督,手中的兵权能打下半朝可不是说着玩的。
皇帝眯起了眼睛,从一开始,他就对钮钴禄家帮养的这个亲生女儿感触不大。
老九呈上的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大董鄂氏在天牢中也已吐露完全。
哪怕无需过滴血验亲,这些板上钉钉的事实都能证明弱宣是龙子凤孙。
但她仅仅是个公主,还好是个公主,只是一个在前朝后宫掀不起多大风浪的公主。
因为她,皇帝可以对那个本就犯了滔天大罪的十阿哥舍去最后一点骨肉之情,要去了三家满门的性命。
如今……轮到第四家了。
在慎刑司吴公公的逼迫下,骆氏哆嗦着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当年生产之事全部托出。
可怜她被蒙在鼓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龙掌拍下,顷刻间带走了这个可怜女人的性命,彷佛她在大殿内磕头求饶是上一世的事,而这一世她到死也没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一面。
目光落到钮钴禄氏夫妇身上,皇帝的心落回正轨。
一个被混淆血脉的公主,若不是还有用,他大可以把涉事之族统统杀得一个不留。
可是这件事涉及到了驻守边疆,拥有陕甘两地全部兵力多年的钮钴禄一家,那可就变得有吸引力了起来。
说不定他能凭借此事,一绝兵权大患,以除功高震主之势。
等不及这场鸿门宴收尾,皇帝正欲开口大开杀戒,却被右边一道声音幽幽传来,生硬地拦住话意。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压住喉咙口的吐意,生生别过头看向一旁的九阿哥。
这个他最疼爱的儿子此刻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副刚刚回过神的佻达样子,彷佛之前不说话都是在走神而已。
皇帝阖上眼皮,轻声询问:“何事啊?”
“儿臣心仪钮钴禄氏三小姐已久,情难自抑。”
“此姝仪度雍容,兰心蕙质;容色绝艳,清丽绝伦;才思敏慧,闺范可嘉;名门闺秀,世所称许。”
“今当情深难掩,心志已决。恳请父皇玉成良缘,俯赐婚旨——聘为正妻。”
九阿哥话音落下,大殿无声。
上头的天家父子尚未定论,下面的钮钴禄三口人更是目瞪口呆。
将军一个劲儿地给殊宁使着眼色,可殊宁事先也不知事情会发展成这般,这走向是否有些过于突然了。
九阿哥依旧保持着拱手请旨的姿态,头倒是压得不低,让皇帝清晰地看清他唇角的散漫笑意。
这次皇帝重重地闭上眼,真想就此长眠,不去面对这个专门与他对着干的逆子。
罢了,罢了。
祯儿是梓潼给他唯一留下的念想了。
娶个正妃而已,况且又不是京城里哪个盘踞根深的氏族女儿。
左右将来是个闲散王爷,就随了他吧。
“行啦,邢国泰。去把朕的金印取来。”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迈步向前,亲手扶起了九阿哥。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底是一片清澈的欣慰。
“长大了,是该娶亲了。去吧,你额娘也能安心了。”
皇帝对着阶下微微抬头,示意老九他的岳家就在下面等他。
随后提笔落墨,写下了赐婚圣旨。
最终,秋猎一事以十阿哥谋反罪由,定了十阿哥及其三族的死罪。
然而未几,宫中又传喜讯。
礼部、内务府奉旨晓谕天下,告示于民:
皇帝失散民间之女,今已寻回。经宗人府查验宗谱、核明血脉,确系天家骨肉,复归宗籍,册为公主。
又奉一则遍布街头、口耳相传的圣谕:
“——九阿哥于秋猎之变中护驾平乱,镇逆有功,册封端亲王,开府建第。念其年已及冠,德行端谨,今特择良配,赐婚钮钴禄氏嫡长女为正妃,择吉完婚。”
一个由中宫抚养大的皇子封亲王、娶嫡妃,中宫亲生儿子媳妇却仍在忍受禁闭之苦。
这道圣谕,落在中宫党耳里,还不知会掀起怎样一波风浪。
可皇帝还没等到老六老九反目成仇的戏码上演,制裁他的就又来了。
连下两道圣旨的礼部,尽管私下里摸不着头脑,仍是马不停蹄地颁布了第三道旨意。
“——特命册封六阿哥为皇太子,宜承大统,辅佐朝纲,谨守社稷。
自今以后,六阿哥号皇太子,迁居东宫,享太子之尊,朝廷文武百官宜遵奉之。”
而钮钴禄家的“四小姐”、骆姨娘与老夫人小董鄂氏,则是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甚至连死讯都没有传出分毫。
按律祖母之丧,孙辈当守孝三年。
钮钴禄氏女既将入皇室为妃,此事自不可外传,朝中亦专门有意压下,不许流布。
但赐婚那日发生的事可远不于此。
“阿宁!纳采、纳吉、纳征、请期,我都会亲自到你府上的!”
当九阿哥捧着圣旨喜滋滋地跑到殊宁面前,得到的只有对方毅然决绝的背影。
他不明白自己精心布置的求娶加封局,怎么反而惹得心上人不快。
情急之下,九爷也顾不得将军夫人在场,一手冲动地拉住了她。
他问出了不解的疑惑,问出了心底的忧伤,甚至再问下去,就会显得是钮钴禄家这个三小姐不近人情了。
“把我全家族人的性命当作棋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当着我父亲母亲的面求娶我?”
“端亲王殿下可真够有心的!”
殊宁不愿再与他多言,一脸疏离地向后告退,隔绝了任何妄想强加于她的责任。
“欸欸。”
九爷掂了掂手里的圣旨,也没上前劝阻拉扯,自顾自地得意道:“那就等我亲迎好了,这一礼总不能生气了。”
他装作自得,实则仍然挂念殊宁的情绪,目光偷偷地瞟向对方。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就快模糊不见,背后却有一个温暖的手掌拂在他肩上。
九爷转头向后看去,庄氏顺势收回手,笑意晏晏地望向他。
并身站在庄氏身后一尺处的,是殊宁的父亲,他今后的岳丈。
“王爷勿怪。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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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性情纯善,并非有意冒犯。我们夫妇二人必在入府前交付诸理,详加明示。”
庄氏与将军相视一笑,自然而然地牵起对方的手,一副伉俪情深的和宁氛围。
在宫里,九爷何时见过这等夫妻情谊,只有皇帝故作深情地偷偷祭奠额娘来蒙蔽他的双眼。
九爷垂着眼,像听不见,可喉结滚动得厉害。
他眼中有光芒闪烁,殊宁自以大义为念,幸得岳丈岳母明理,知晓其中不易方能宽解一二。
有这样好的岳家,想必殊宁一定也会明白他的苦心,复来相随与共。
九爷心中感动,面上仍是挂起玩世不恭的嘴脸,朝钮钴禄氏夫妇嬉笑道:“王府小家初成,还需岳丈岳母提携一二,等殊宁三朝回门后再回可好?”
庄氏何尝不知人家是为了哄殊宁开心,寻了个提点新妇的由头让他们留下,多些日子陪陪女儿。
将军同样晓得,夫妇二人慈爱地笑望着女婿,沉静地点头应了声。
十月既望,正是盈车嘉穗的好日子。
礼部早在半月前便定了这日子,说是黄历上难得的上吉,天时地利皆全,正合良缘。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端亲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将崭新的建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
京城自清晨起便挂满红绸,王府门前灯彩高悬。
鼓乐一路从王府响到长街尽头,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新郎君端王的仪仗过街时,他却不似其他皇子一般赶人回避,反而命人开箱散喜糖、分喜钱。
有一个孩童吃着迎亲队伍给的糖块,眼尖儿地发现了正挑开帘子偷偷往外瞧的新娘子,立刻高声喊道:
“好漂亮的仙女姐姐!俊哥哥配仙女!”
九爷鲜衣怒马走在最前头,手上握着花绸球气宇昂扬地仰面看着路人。
听到这样夸人的话,他放慢速度扭马向侧,俯身向那孩童甩出一掂白花花的东西。
“哇——是银子!娘,俊哥哥给了我好多银子!”
看热闹的百姓们听到小孩子的话,都有样学样扯着嗓子大喊吉祥话。接亲队伍还在不断抛出糖果糕点,引得小娃娃们追着队伍跑,满街都是笑声。
落日昏时,昏礼成,入王府。
洞房里红烛高烧,新娘端坐在榻前。殊宁身着一袭大红喜服,金线盘绣凤凰与缠枝牡丹,衣摆垂落如火。
凤冠沉沉压在鬓间,层层珠翠自额前垂落,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动。
耳畔是点翠流苏,颈间是一串细细的东珠,烛光一照,温润得像一泓泉水。
盖头被挑开掉落,肆意落于红帐之榻,她抬眸望去,眼前人分明是意中人。
九阿哥立于她的身前,一身喜袍未换,剑眉英挺,目若朗星,带着几分天生的玩世不恭。
那种慵懒的笑意仿佛从骨子里生出来似的,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故意逗人。
“阿宁。”
叶赫那拉氏满门清贵,明公正气,不知怎么生出来这么一个——闷骚王爷。
他的胸膛用力向下一压,靠惯性带倒了整个身子,单手撑着床头,将殊宁罩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