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八哥并无亲人,也就并无软肋,还有什么能逼他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对了,他还有个女儿……
对。他还有女儿。
如果他不担下这项罪名,十弟就不会放过福棣。他要福棣好好活着,只要她好好活着,阿玛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死。
八爷脑中闪过走马灯的简易一生,最后就在福棣的笑颜中,安心阖上眼没了气息。
从下毒局一开始,八爷就知道这次与先前的黑手不同,如果先前是小打小闹,他的皇子身份还有救,那这次就是拿性命在赌。
并且下毒一事,事成分不了他一杯羹,失败更是直接人头落地。
一个风险回报明显不对等的决定,可从小也没人教他这些权谋斗法,八爷除了答应毫无办法。
而皇帝作为本次事件的受害人,这几日则是茶不思饭不想。
敬事房的公公愁眉苦脸地回到当差的地儿,这已经是陛下不翻牌子的第五个日头了。
皇帝看到后宫妃子觉得人人想害他,小主们又眼巴巴地等着龙恩沐身。
敬事房收了打点、受了提点,可皇帝牌子都不翻,公公们连推荐侍寝的开口机会都没有,他们夹在两头当中也难办啊。
不知是邢公公帮了忙,皇帝总算愿意踏足后宫了。只不过不是进哪位娘娘的寝宫,而是单纯去御花园赏景,这便要看各位小主的本事了。
邢公公一脸堆笑,弓着身子跟在皇帝身侧,确实是他苦口婆心劝皇帝进后宫的。
若是哪位小主用对手段哄了陛下高兴,那他和徒弟们在御前日子也能好过些。
皇帝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只觉得看谁都想害他,妃子恨,儿子争。来御花园走一走,不过是为了堵那帮臣子的口罢了。若真有哪个不长眼这时过来邀宠,可别怪他心狠。
御前仪仗乌泱泱的,从折桥下来,皇帝觉得乏了,便屏退众人,只留邢国泰随他进了抄手游廊。
四下无人,皇帝随口一问:“邢国泰,你觉得朕老吗?”
“陛下万岁,怎么会老呢——”
皇帝斜他一眼,脚步不停。
“别扯这些虚的。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算起来,比皇后陪朕的日子还多。”
“有话就说,朕想听点真心的。”
宫里的人为了荣宠,为了地位,何时会说什么真心话。皇帝耳边的好听话奉承话倒是多得溢出,可真心话实在罕见。
“奴才斗胆。陛下正值盛年,天下未尽归一。宫中枝叶繁盛,若无早定之本,他日风起,恐寒了人心。”
这话倒是说得和臣子们不差,无非是因为皇子众多,要他早立太子稳住人心。
可皇帝终究是皇帝,想法与常人很是不同。在他心里,下一任帝王就该与他曾经一样从腥风血雨中厮杀上来,而不是在他坐稳的江山上不劳而获。
皇帝背过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邢国泰也识相地闭上嘴,一路乖乖地跟在旁边走出回廊。
一出廊下,阳光都闪耀不少,刺得皇帝眼睛眯了下。待再睁眼时,才看清影壁下有一女子正在素手栽苗。
并不是想象中的后妃,而是身着朝服的五福晋。
蔡氏并未发现身后有人,依然蹲着在自顾自培土。她放下了平日里的端庄持重,一双白嫩玉手此刻沾满泥土,显得那么扎眼。
直到身边濯雪先行看到帝王,慌乱地跪下请安,蔡令宜才发觉有人看了她良久。她利落地拍掉手上的尘土,指尖捻起裙边跪下,向皇帝行了跪安礼。
皇帝心中一松,让她们起身,目光落在蔡氏身侧的幼苗上。这是……幽兰?他问了邢国泰一句:“你可知这是何物啊?”
邢公公当即说道:“回陛下。幽兰嘛这是,又称并蒂兰。”
“并蒂之态非同根,却胜在同心呢。”
皇帝在花圃前停步,驻足许久。周边的石榴花开得那样盛,只有这株幼兰显得孤零零的,彷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看向蔡氏,叹了一口气:“老五媳妇,你刚小产不久,身子还没好透吧,何必劳心劳力地在这儿栽花呢?”
蔡令宜大大方方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口吻柔和:“宫中突生不详,连累皇阿玛圣躬受惊,叫儿臣心中难安。”
“添一株新生之木,也为宫中添些生气与福气。”
她只字不提罪人八阿哥,却句句都在说他的事。
兰草不争不喧,却最讲养护,皇帝又怎能猜不到她的心思呢,只是在等这个台阶罢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榴树,慨然道:“石榴花开得这样好,倒也未必见得人人都能等到结果。”
“邢国泰,传朕旨意。”
“即日起,原八阿哥之女归贤亲王夫妇抚养,改入宗谱,除却原籍。”
皇帝话音落地,即刻捕捉到蔡令宜脸上一闪而过的讶然,但她眸色一收很快重回端庄,跪地谢恩。
蔡氏欲带着侍女退下,皇帝却想起了什么,继续吩咐道:“孩子到了贤亲王府,身边的奶嬷嬷就都换新的吧,原先在八皇子府上的下人全都不要了。”
“儿臣遵旨。”
蔡令宜福身行礼,带着人便告退了。
至于皇帝此举,究竟是给孩子取个“新生”的好兆头,还是借机处理掉原先与有关八阿哥的所有下人,不让孩子知道自己还有个如此不堪的生父。
其中缘由,就看蔡氏怎么领会了。
五福晋的轿子并未直接回到贤亲王府,而是在正阳门大街深处弯了个头。轿停不到一刻钟,蔡令宜就从破落冷清的八皇子府内接出了一个女娃娃。
马蹄又踩了好一会儿,马夫在贤亲王府门前放下主子,将马悠悠地牵进自家马厩。
蔡氏前脚刚踏进云起院,徐妈妈就带着丫鬟们围了上来。门房小厮腿迈得快,早把福晋带了个女娃娃回来的消息传给她们了。
蔡令宜单手稳稳抱着福棣,挡掉了徐妈妈想帮忙接过孩子的意图,干练细致地朝众人吩咐:“风露,你上汪家胡同的绫罗阁一趟,找掌柜娘子把店里现有的孩子成衣都搬回来。”
绫罗阁是蔡氏的陪嫁铺子,从自家铺面拿几箱衣裳又算不得什么。风露在外头跑惯了,做事低调,让她去最是合适。
“徐妈妈去找几个奶嬷嬷回来,要奶水足的,身家清白即可。霞佩也上街一趟,把幼儿要用的物品置办回来,先去账房支银子。”
“濯雪领着丫头们去把我院里后厢房收拾出来,花花草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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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越干净越好。等霞佩买完东西回来,你们就跟着一起布置。”
若仔细听,便能发现蔡令宜的声音里有一分极为少见的急切。只是她下令太过干脆,一般人只有被她威慑的份儿。
眼见丫头们都被活儿支走了,蔡氏终于能进内室坐下歇息片刻。
徐妈妈教过她抱孩子的姿势,福棣也八个月大了,按理来说应该分量不轻。
可蔡令宜横看竖看,就是觉得孩子瘦了不少,定是原来的下人见风使舵,怠慢了小格格。正好皇帝也有此意,她便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处理掉那些不尽心的家伙。
“囡囡,你终于是娘的女儿了,囡囡……”蔡令宜眉目含笑,神色格外温柔。
手腕上却突兀地发出一声清脆,她低头看去,才发现是自己手上的金镯,与福棣的小小藕臂上的金镯碰出的声响。
是啊,这金累丝花卉纹响镯,本就是成对的。
蔡令宜想到以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画面,不由得愈发温柔甜蜜。可惜外面几声嘈杂,把她的思绪拉回当下。
徐妈妈力道大,哼哧哼哧走在最前面,捧着一个成衣箱子就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她就指导着小丫头把小衣裳整齐地铺开在蔡氏面前。
“福晋您瞧。这件粉红小衫成色多亮,咱们小格格穿上定漂亮。”
蔡氏看了一眼徐妈妈手里的粉色夏衫,笑着摆摆手继续挑拣小衣裳。
又听风露讨趣道:“徐妈妈俗了。小格格该跟福晋一样,穿豆绿色的翠竹纱衫才好看呢,那叫随母亲的神仙玉骨。”
“不对,福晋教我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想起来了!‘雪肤花貌参差是,绣罗衣裳照暮春。’”
蔡氏宠溺地点了风露鼻尖,徐妈妈即刻接话,佯装生气道。
“行行行,福晋就疼你们几个年轻的。又是教认字又是教作诗的,我老太婆不跟你们比行了吧。”
三个姑娘急忙拉上徐妈妈,娇声软语地哄着她,求妈妈别生风露的气。
“行啦!福晋心善,教你们是你们的福气。王府里做一等丫鬟的,面貌又好又识字,日后出门子还怕找不到好夫家。”
这下轮到风露她们脸红了,几个小姐妹互相打趣,心思早已不在挑衣裳上。不过蔡令宜倒没有被她们打扰,她看中了一件浅色衬衣,叫徐妈妈拿来细瞧。
“不错。再搭那件绛紫祥云纹坎肩正正好好。”
蔡令宜搭出来的这套,里头是浅水红的团花纹夹衬衣,是最柔软的妆花缎料子。外头选的是明紫色如意云头一子坎肩,袖口领口边上绣了一整圈的缕金。
煦色韶光,紫气东来,好生贵气。丫鬟们相视几眼,心中了然福晋昭然若揭的强势心思。
但她们都对福晋忠心耿耿,谁也不会把这种事往外传。
几个没生养过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在徐妈妈的协助下给小福棣换上了新衣裳。
风露还在觉得小孩子新奇,趁蔡氏不注意就逗福棣两下,惹得她“吱吱”笑个不停。
“不错。我这女儿倒是个乐观的活泼性子。”
濯雪眼尖,率先发现五爷回来了,第一个向他蹲安。但五爷并未多看她们几个,径直绕过圆桌走至榻上的妻子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