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捕捉到沈确微颤的肩头,知道又到了他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终于问出了那句久久得不到答案的话。
“皇帝这些年对你做了什么?”
沈确抬眸,首先看到的便是这张与现帝七分相似的脸庞,痛苦如钝刀割肉,眼泪划过下颌,滴滴不绝。
“他滥用沈家祖宗留下的宝物,以我之精血养他心神!”
抱朴舫整整一船的青壮琴师都是做这个用处,他们一样不知道自己名甚姓谁,家在何方,因为他们都是前朝本土的后人啊!
“这个畜生!”九爷怒骂道。
伤人内力给自己补能,沈通的身子估计早已伤透了,能活到三十都难。
这次,沈通看向九爷的目光不再亲善。
尽管对方一样表现出对恶人的痛恨,焉知不是恶龙生恶子,父子俩一起看他碾落泥潭垂死挣扎?
他抬手谢过九爷寻亲之助,转身便要回船,突然被背后的人重重拉住。
沈通带着决意回头,却在看清眼前人在做什么之后瞳孔一震。
只见九爷抽出随身短刀,电光火石间握于手掌之中狠狠一割,将滴血的手发力置于沈通嘴上。
沈通倔强地抬着头,血珠顺着他的脸滑落至身,于锁骨中央聚成一汪湖泊。
他死死闭着嘴巴,用尽力气阻止对方,誓死也不会对皇家的人有任何交好之心。
“老大!出事了老大!”远处一个黑影跳跃飞来,正是晏随的声音。
他赶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场面,“……老大?”
这是自己老大吗,可能不是吧,也许陈最搞错情报了呢。
这只是一个长得像老大的人,嘿嘿,这不是老大。
“咻——”带血的短刀从晏随耳边飞过,九爷心情不佳,看他傻笑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大!”晏随一踉跄单膝跪地,朝两人迅速汇报,“宫中出事了,皇帝要斩了八爷。”
两个时辰前,太阳刚下西山,日暮渐落。
养心殿。
邢国泰笑嘻嘻地对着面前身穿道袍的老师傅拱手,请他入殿。
“玄虚真人,您请。陛下正在里面候您。”
那道士手持佛尘,轻轻一挥,衣袂翩翩,不用邢总管领路,自己大步流星地进去了。
“呵呵……您请。”
邢国泰面上依然谄媚,心中却唾骂了几句。出了道观还在宫里装腔作势,他最好有真本事。
若是和他名字一样故作玄虚,丹药不能续命,皇帝保管把他的仙风道骨拆解了喂给狗吃!
“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爱卿请起。朕就爱听你嘴里的这句‘万岁’。”
皇帝故作朗声,谈笑间却微微有些力不从心的疲惫。
他摆手让玄虚真人上前,不耐地取过玄虚呈上的固元丹,以十分依赖的神情吞下。
药球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清凉之意直抵内里,无论是真是假,皇帝此刻都觉得那股紧张眩晕的感觉好多了。
皇帝高兴地给道士赐座,照旧例问询了道观事务,又关照太清观财务可有短缺。
玄虚真人倒是有什么答什么,即刻答道制药养徒都需钱财,另有太清观作为陛下如今重用的宗教场所,为陛下颜面考虑,准备大肆修缮一番,其中经费自是得求皇帝出。
这一连串的要求把邢国泰听得是冷笑连连,好一个以大局为重的道士。行啊,玄虚不是佛家人,便能把贪嗔痴三样都占了吗!
皇帝眼睛都没眨一下,立马批了玄虚真人的这些请求,又盛情邀请对方留下共用晚膳。
玄虚真人连连点头谢恩,那身仙姿傲骨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他在太清观坐拥上好的资源,当下在贵族圈里更是如日中天,可御膳房的菜他还没尝过呢。
一想到邢国泰那个阉人都得过皇帝赐的御菜,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嘿嘿,邢国泰嘴里的那是皇帝吃剩不要的,他可不一样,他是和皇帝共进晚膳啊。
酒过三巡,金錾云龙纹执壶里的玉液酒换了三回。
眼看玄虚真人的酒杯见了底倒在桌上,皇帝摆摆手不让宫女再添酒,让所有宫人都出去。
“哎呦,这御菜御酒就是不一样!老,老子也算吃过皇帝的饭了哈哈!”
玄虚真人是一杯就倒的体质,偏偏他又好面子,非要跟皇帝多喝几杯,传出去好说皇帝与他把酒言欢、对他多么宠爱等等。
可当下他的模样,分明是醉得胡言乱语了,净说些掉脑袋的话。
皇帝却也不恼,沉着性子问话:“师傅,皇宫里又派人来催了。这次您可让我去送药?”
玄虚真人醉醺醺的,但在正事上还算清醒,警惕地问他:“你是何人?”
“我是师傅的徒弟致虚啊——”
“哦哦哦,是大弟子啊。你不能去,此等大事只能我亲自去。”
皇帝压紧声线,装作气愤的语气说道:“每次皇宫里的公公一来,都是师傅独身去的。师傅为何要独吞这些圣恩,太清观上下不是一体的吗!”
玄虚真人闻言皱皱眉头,张开嘴就骂着脏词。
“你个狗玩意儿,你知不知道那药——那药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有皇帝那个傻子把它当个仙丹妙药供着,殊不知是他亲儿子下手要害他。”
“唉,连父亲都当不好,怎么指望这种人治理好一个国家呢?”
从被骂“狗玩意儿”开始,皇帝的脸色就黑得像掖庭浣衣的污水。
他太依赖固元丹了,若不是亲耳听见玄虚吐露的真相,他是断断不会相信那些指控丹药有损龙体的忠臣之言。
可如今,不仅固元丹是假,而且里头还被加了毒分,甚至给他下毒之人是自己儿子!这叫皇帝还怎么沉得住心,他恨不得现在就一把火烧了紫禁城这些魑魅魍魉。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句:“哪个儿子?”
“自然是八——”
玄虚真人没撑住酒意,话还没说完就一脸得意地醉仰在桌上。皇帝再也忍受不了,一脚踹翻了桌子,连带着玄虚和菜碟都砸到地毯上。
邢国泰听到声响,立刻冲进殿内,到皇帝身边查看他有无受伤,却被皇帝直冲冲赏了一耳光。
“即刻,把八阿哥押回来。”
“此人送去慎刑司,不管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内撬开他的嘴。”
皇帝厌恶地看了玄虚最后一眼,便带着一身低气压走了出去。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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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大臣的言论一石激起千层浪,身为皇帝的总管太监,邢国泰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他方才就留了个心眼,偷偷听着内殿的讲话声。
这会儿,他早已把人送到地方,简述了陛下所查之事,便与吴立群联手对玄虚上刑。
皇帝已下旨“用任何办法撬他的嘴”,那他们就不用顾着礼法人伦了,所有的严刑手段都将施加在此人身上。
他们二人看玄虚的眼神已不像在看一个活人了,一桶粪水浇下去,十指夹刑、火烤燎肉轮番上阵。不出一刻钟,玄虚就全然醒了酒,吓得尿了一身,哭着求着全都招了。
没人在乎他的失态和满室的恶臭,只要捧着这一卷供词呈上,他们便能换回真金白银回家养活老小。
可怜八爷从宗人府被押至养心殿时,邢国泰就手拿卷宗候着他了。八爷顾不上在宗人府被一路押来失了面子,随着他被侍卫粗暴地押着跪在地上,自知此行凶多吉少了。
“经内廷详查,太清观所进固元丹内掺杂异毒,损害龙体,其罪甚重。玄虚已招认,仍受八阿哥指使下入御前,意在谋害圣躬。
“即刻赐死,以绝后患。”
“八阿哥绵禅。谋君弑父,天理难容,贬为庶民,逐出皇谱,即赐毒酒——”邢国泰旨意还没宣读完,慎刑司就带着人冲进来。
“陛下!宫中所遣侍卫并慎刑司人手,事发后迅速封查太清观,密札、余毒均已查获。另有与域外商贩通信之据,购香凭证、分派记录,一一核实。”
“诸证所指,皆为‘番木’。”
“此香非中土所产,入丹可致心神紊乱,焦虑频发,惊厥不止,血压骤升,久服必死。”
“此事牵扯境外,八阿哥即使有罪,也应交由刑部合力查清其背后势力,恳请陛下明察。”
皇帝对八阿哥本就厌恶大于怜爱,这个儿子克母克妻,如今竟要克他这个父。皇帝若不是看在此毒来历有疑,绝对会立刻赐死八爷。
可谁都没有想到,一直缄默不言的八阿哥忽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内侍上前掰开口舌查验,方知其手足被缚之下,自行吞毒自尽。
九爷赶到时,八阿哥早已气绝当场,他眸色晦暗,拳头微微发紧。
错了,一切都错了。
原先内廷被未查出此毒源头,加之玄虚真的对番木背景一概不知,只是收钱办事,还能保老八一时性命。
可在皇宫静候佳机的小明子不知其问题,只当时机到了,于宫内宫外散出了罪证,引导慎刑司查出来一条完整的罪证链。
皇帝不再有留下八阿哥的价值,他也自知死罪难逃,竟提前备了毒丸吞服身亡了。
九爷自责不已,还是怪他,如果他不先去抱朴舫找沈通,如果他先回到皇子府附近,也许就能赶上,拦住小明子,或是拦住皇帝。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仅八哥失去了性命,背后的推手线索也断了。
他不相信皇帝的狐疑性子会相信八哥一个久失帝心的皇子有能力勾结外敌,绕这么大个圈子下毒取他性命。
还有最后自尽的毒丸更是疑点重重,八哥府上的医理之物甚少,从哪儿获得的这粒药丸。
九爷只觉得是有人打点好了一切,逼八哥到最后关头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