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比她还小一岁,风雅小趣不学非要学这油嘴滑舌。而且,政略婚配就老老实实当个盟友不行吗,非要故作深情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十阿哥能在七阿哥身边蛰伏这么久,还顺利赢下了他外家洛家的认可也不是白捡的,有些话过过场子便行了,十福晋也是聪明人,话头还是得回到正事上来。
他坐至妻子身边,替她拆去发钗,又言道:“索绰罗老夫人身子可还康健?温家众人都安好吧。”
这便是变相的提醒她该拿出诚意了,先前太原一案是十阿哥周旋才让父亲有时间销毁掉最后的罪证,免去了温家的水生火热。十阿哥要娶自己不仅是因为投桃报李,更重要的是父亲户部尚书的权柄。
天下钱粮,尽归户部。
父亲把自己嫁过来,站队十阿哥一派,自会拿出应有的诚意。温启翡点点头,声如温玉:“家中和外祖家都安好。”
“户部每年三成盐税、一成田赋丁税,都会转项至妾身嫁妆铺子里,之后再以盈利名义调账到府里。京畿附近粮仓的批粮,父亲会送来让夫君过目先后顺序,若是地方官不听话,此地之粮便拖他半年。”
若是好用的,他更能靠此举收拢各地官员,这温尚书果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不过好处确实让他收益颇多。十阿哥看向温启翡的眼神里又载满了爱意,这会儿他才似想起了什么,握住十福晋的手,十指相扣。
“阿翡身子孱弱,我已命人把宫里珍藏多年的老参和其它滋补之物搬至库房,你若不适尽管取用。不,为夫说错了,若有不适,为夫定会派太医日日守着为你医治。”
如此体贴,温启翡笑意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她先天心脉不足,胎弱心悸,这些年温家、索绰罗家多少药罐子喂下去都不见好。
嫁进天家,还真只有疗愈有望这一条是实实在在落在她身上的好处。日常打理世家关系、宫妃往来、内宅管事、铺面账本,都指着她一人撑起两家人,不把她这副身子拖垮了才怪。
帷帐深合,二人礼成而室温暗生,床榻下方的檀木随之发出阵阵闷击声——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情爱,这般利益捆绑的结合才更加牢不可破。
…………
钮钴禄府。
边境战事暂息,殊宁不必再为了寻宝奔走,但又有新的事耗她心神。上回将士凯旋入京,许多女子都迷倒在两个兄长鲜衣怒马之下,府上媒人到现在都喝茶不停。
世族联姻,对家族来说是最有效捆绑的手段之一,父亲虽已回到陈留,但依旧叮嘱让祖父母挑些不错的媒帖送回去让他过目。又因祖母实在把自家大孙子视若珍宝,浪费了许多有外家助力的好女儿家,父亲便额外吩咐殊宁也每日留意帖子,或是去各家宴上走动,帮忙相看。
“哎哟喂,这姑娘嘴唇薄,一看就不旺夫,不行不行。”董鄂氏对着书桌上一堆画像不断挑剔,殊宁在软榻上托着腮向窗外望去,顿觉无聊极了。
合欢却脚步急促捧着东西入内,雅图成婚带走了兰絮姑姑和由朱雀、红叶等几个原来的蒙古侍女。只有合欢被皇后找了个容貌过于妖艳,不宜在六爷身侧伺候的理由,打发赏给了殊宁。
合欢确实生得貌美,靠近殊宁耳边唇瓣微微张开,喘息间呵气如兰,温热气息抚过脸庞,倒让殊宁一瞬分神,没听清她说什么。合欢只好再俯身重述一遍,再把手里的请帖给她,这下殊宁听明白了,拉着合欢就朝外奔去。
“什么!索绰罗家小姐今儿午后请我去她府上?她跟我素不相识啊。”
“回格格,是这样的,梵音格格请您去府上品茗呢。这帖子虽下得有些仓促,但索绰罗家的格格您倒该去见见,去了便相识了嘛。”
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真正不可推脱的是——此家族的地位较为特殊。
合欢抓紧时间细细讲述了索绰罗家的背景:满洲旧族,镶黄旗,祖上出过几位重臣。
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虽已出世多年,但那是在从一品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上退的,致仕前特加太保衔,其旧部在朝堂上依旧有不轻的话语权。
而近些年索绰罗氏不再执着于官途,大半子弟转而经商,行走南北。族中仍留少数人混迹官场,位阶不高,人手却在各部分布均匀。
官路、商路皆通,消息来得比旁人更快。索绰罗氏不显山露水,却是京中出了名的不好惹、也不好算计的家族。
合欢继续解释:“梵音格格的父亲是正四品广东盐法道,是个肥差,在族中不算很高的官职。因其父在外办差,梵音格格和妹妹楚嗔自幼养在老祖宗膝下,老太保致仕后一直在带两个孙女长大,极为溺爱。”
殊宁挑了粉色四合锦纹暗花绸夹衬衣,如今已是二月底,春气回生,她只用再搭一件冬季蓝锦琵琶襟马甲,镶有绒边,显得她愈发娇艳可爱。希望索绰罗格格能看在这副打扮上,念起殊宁是个小她一岁的妹妹,不要过多为难。
“据奴婢所知,梵音格格已到婚嫁之龄,宫中原先也有要赐婚让她做正头福晋的意思,不知现在是否作罢了。但她似乎不是因为天家婚事晚嫁,原因格格您也是知道的,奴婢就不多嘴了。”
殊宁停下梳头的动作,抬眸瞥了一眼合欢,她确实知道索绰罗梵音为何晚嫁,其实只要不瞎,看过她那张脸便都能猜到。
梵音人如其名,面有观音宝相,却全然无端庄慈悲之意。一双漾有美酿的狐狸眼,眼波慵懒扫过时,犹似藏了一只活灵活现的九尾狐。
尤其是在外人宴上,梵音从不像其他姑娘躲着视线,她最擅长在与外男对视时,眸含春水,香靥比花娇,尽显似醉勾意。
人们尽管嘴上说着要娶个本分女子安稳过日子,可真见过她的人,却鲜少还能把这些话记在心上,譬如现在的汪管事和殊宁。
“怎么了,汪管事?还有什么事?”
梵音口含朱丹,折纤腰以微步,轻移莲步向呆住的几人走来,行至殊宁面前,指如削葱,勾起她一缕散落在耳边的鬓发。
“无、无事,奴才一时失神……”
一声冷冽的女声淡淡传来,梵音打断了管事的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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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自个儿去领罚吧,目犯主上,跪半炷香算盘。”
她连一个眼神都未停留在汪管事身上,祖父母平日娇藏她,不允男性下人在她院子侍奉。每次有了带客进来的机会,这帮男人多看她几眼就如喝到了龙泉水一般。
“是……”
见汪管事下去,梵音又扫到殊宁身上跟的合欢,与这种高门大族小姐打交道,还是带着合欢稳妥些。
“好妹妹,今日邀你来不过是喝喝茶说说话罢了,让下人下去吧,你看姐姐屋里也不用婢女侍奉呢。”
合欢得到主子示意,便利落退下了,只留殊宁与梵音这对刚相识的“姐妹”在屋内相对。
“妹妹既得九爷赏识,想必是个聪明人,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果然人一走光,狐狸就立刻现出了狡猾的原形。索绰罗家情报关系强大,知道她与九爷有私交并非难事,殊宁先前就猜过对方找她多半是跟九爷有关。
梵音婀娜地走回主座,身着一件白底蓝瓷莲花纹袍裙,发髻低垂斜插素银步摇。过分妖冶的容貌本该金玉浓妆,她却一身素裙满头银饰。
殊宁隐隐觉得此女心计甚重,越是这样素,越显得那份艳色无处可藏,逼得人欲看却不敢多看。这种人来硬的不行,只能用合欢教的软刀子压她。
“妹妹尚未出阁,不过是家中一个小辈,祖父母在,父母兄长在,哪一位开口都比我有用。姐姐抬举我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殊宁笑眯眯地卖乖,见梵音脸色更冷,便心里高兴这套无赖法子噎住了对方。但她忘了往深处想想,一个由老太保亲身教导出的孙女,拒了整整四年婚事,能是什么善茬儿。
“哦?那可不巧了,众将归京那日姐姐一眼就相中了你家大哥,已叫祖父修书一封送往将军驻地了,想必妹妹很快该喊我‘二嫂’了。”
糟了,父亲平生最重家族荣名,若是老太保亲自下场,这婚事绝对吹不了,这个索绰罗儿媳能让父亲这一脉如虎添翼。非世交非世仇,梵音没必要诓她,但殊宁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你看中的是我大哥,我怎么能称你‘二嫂’?姐姐莫不是说错了。”
不想梵音听到这话盈盈笑了几声,朱唇欲滴,带着多分戏谑:“是呀,我喜欢你大哥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但是他不愿娶亲,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睡你二哥。你二哥也不差劲,风流蕴藉,比京城男儿不知强了多少倍。”
“家中兄长皆是如此——风骚,我看小姑子也……”
殊宁怒极反笑,站起身就要争个道理。
“婚姻之事轻贱至此,亏你说得出口!我家两位哥哥,在你口中竟像是一桩不论廉耻的买卖,我阻止不了父亲的主意,但我同样听不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话已至此,她转身便要走,语气慢慢平静下来:“你不以为耻,我却替你难堪。”
“呵呵,妹妹家男人都死绝了吗?”
“怎么感觉妹妹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从未发觉你和你哥哥哪怕只是出门一趟,受到的束缚就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