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消息传来时,十阿哥正在陪顾嫔用膳。
——三皇子双目尽毁,医官已无力回天。
成了!
十阿哥想起自己先前放出的那些试探与暗示,想起几次并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生涩的安排。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狠。却没想到,最后的落点,竟如此彻底。
“原来,我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顾嫔更是乐得要拿一坛好酒庆祝,她的儿子果真是十足的出色,待她成为太后,顾家很快便能起来了。
“关宫门,就说十阿哥听闻兄长负伤,心痛不已,陪本宫诵经祈福。”
至于这件事为何会推进得如此干净利落,十阿哥没有深究。在母亲顾氏的夸奖下,他只把这一切,当作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局”。
而他尚且不知,真正推着他往前的人,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视线之外。
战事尘埃落定,又过了数旬,京中终于等来了班师回朝的那一日。
天未亮,城门外便已人声鼎沸。百姓早早候在长街两侧,红绸高挂,锣鼓齐鸣,欢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胜仗,是国运,是能让人理直气壮欢庆的凯旋。
旌旗入城时,将领们甲胄未卸,刀锋尚寒,却在这一刻,被满城的喜气裹住了。
孩童爬上父亲肩头张望,老妇合掌念佛,酒肆临街赠酒,连平日最守规矩的坊官,也默许了几分喧闹。
几日后,诸将入宫,于丹陛之下受封领赏。
圣旨宣读时,殿中一片肃静——
“钮钴禄将军晋为从一品陕甘总督,另赐黄金百两、锦缎数十匹,加封世袭轻车都尉,准其子孙承袭;另赐京郊良田三百亩,以彰其守边之功。”
这是实打实的厚赏。
那一道“世袭”落下时,许多人的目光已悄然转向了他身后。
钮钴禄将军的两个儿子,同样未被忽略。
“长子惊策战中领先锋营,数次破阵,被赐御刀一柄、银百两,擢升副将;次子少虞随军转战,护粮道、截敌骑,被封为游击校尉,赏马一匹、绢帛若干。”
虽不算一飞冲天,却已是年轻将领中极亮眼的履历。
“六阿哥随军在外,调度得当,未失一营一卒。圣上于御前嘉许其稳重持正,赐内廷赏物若干,又命其随祭太庙,以示看重。”
而三阿哥……殿中宣旨时,声音明显顿了一瞬。
“念怡亲王临阵不退、负伤犹战,然其随军在外,临危不乱,忠勇可嘉。特赐尊号“忠怡”,以彰其功,以安其心。”
几道旨意下来,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钮钴禄一族,如今的钮钴禄府上,已是门庭若市。
名帖如雪,媒人踏破门槛,为那两个尚未成婚、军功在身的儿子。
殊宁坐在内院廊下,看着一拨又一拨人被婉拒,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来。
雅图快要嫁人,就连她自己两个哥哥也被祖母缠得每天在说亲事。那她呢……或者说,他呢?
她的大哥,对此一概不理,态度极为坚定。
对着急火攻心的董鄂氏只摆摆手,道:“军功尚浅,不敢言家事。”
他心里清楚,这点赏赐不过是开始,不能急一时女色。
若真要干出一番功绩,现在谈婚事,只会拖慢前路。建功立业后,哪怕是皇亲宗女,都能够配他。
二哥少虞生得一副好模样,回京那日深受姑娘家追捧,可能没有相中的姑娘家,他更圆融几分随意应付着。
“相看无妨,只是婚期不急。”
然而几日后,兄弟二人还是一同辞了京中应酬,随父亲回了陈留。
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的修整、祭祖、安顿乡里。这一段关于亲事的风波,便也暂时性告一段落。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凯旋余喜之中时,宫中忽然颁下了一道旨意。
——六阿哥、七阿哥、十阿哥择日迎娶正福晋,人选已定。
旨意一出,京中震动。
坊间议论纷纷,世家暗自盘算,明面上却无人敢置喙。
市井之中,议论最是热闹。
三位皇子中,六阿哥与雅图格格蒙满联姻,实乃政治之举。
另外两位皇子的婚事略有些非同寻常,可就被百姓们津津乐道了。
茶楼里,说书人拂了拂袍袖,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诸位听官,这次三位皇子定亲,可不是寻常事啊。”
他手一指案前铜板,又拂了拂挂在墙上的卷轴:“先说七福晋,小道消息说是,富察一族原先落子要扶持的大阿哥英年早逝,庄亲王府只留大富察氏一遗孀。稳妥为上,富察家在诸皇子中重新选定了七阿哥,一女换族荣,好保全家族今后地位不是?”
“要我说啊,倒不如称七福晋为‘小富察氏’,一大一小,这富察家可真够‘疼’女儿的!”
茶楼里有人轻轻点头,又有人低声抱怨:“唉,这种婚姻啊,平平淡淡,没什么新鲜。”
说书人眼角一挑,声音里陡然带了几分兴奋:“可最有看头的,还得说这十阿哥啊。”
”就没人发觉,这当哥哥的九皇子还没成婚,怎么会越过兄长给小的先订亲呢?”
“因为啊,这回可不是皇帝安排,而是他亲自去请皇帝赐婚,求娶的是咱们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才女——温大姑娘。”
“什么!温大姑娘?得如此佳人为妻,正表明十阿哥并非等闲之辈啊!”
“是啊是啊,才子佳人,又两情相悦,日后定琴瑟和鸣啊。”
茶楼里哄然大笑,笑声里带着掌声,正是对这“皇子亲自请旨求婚”的热烈认可。
唯有真正知情的人,反应最轻。战事既了,局势重排。皇子们该被安置的正妻之位,早晚要安置。
这道旨意,并非忽起风雷,而是层层铺垫之后的必然收束。
雅图早在皇后的安排下让六阿哥对其暗生情愫,甚至皇帝也远远地见过她几次,对这位卓里克图亲王之女十分满意。
七福晋的位置被小富察氏空降,原先的人选并不是她,而是有公茂大人作保的三房嫡女瓜尔佳氏柔宓。
那一夜中秋宫宴的一舞,让皇帝甚是满意瓜尔佳氏一族谄媚的伏低模样。柔宓的叔父公茂,更是皇帝一手扶持用来平衡那些阀阅世家的新贵,纵然他小收贿赂、包庇自己人,皇帝对此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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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事被老大媳妇横插一脚,富察嘉卉已是身不由己,她便要拉更多女子陪葬。因为她出嫁前做梦也没想到,入大阿哥府后的日子,简直比她在娘家过得还要差。
大阿哥看似占了长子的齿序,实际生母身份十分尴尬。
潜邸里,尹清珑是太子妃博尔济吉特氏的陪嫁侍女,却背着主子爬了太子的床,见太子清醒后不想给她名分也不哭不闹。硬生生瞒住所有人,直到肚子大了瞒不住,内官对过日子无误,这才给了名分。
未曾想后院姬妾争来争去,最后就是这样一个没背景的民女,长子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虽然佟佳氏很快生下了次子,太子登基时也有多名妾室有孕,但终归尹清珑占着诞育长子的功劳,尹氏被封为嫔。
因样貌清丽,伶俐懂事,赐号“灵”。
此事之后,尽管博尔济吉特氏先后生下四阿哥、六阿哥,坐稳了中宫的凤椅。皇后对灵嫔的态度依旧不依不饶,就差没把延禧宫摁在地上打。
缺少宫例、故意拨给她偷奸耍滑的宫人,这对灵嫔来说习以为常,她只要手里握着大阿哥这一张牌就够了。
嫔位,一宫之主,尹氏有权抚养皇嗣。
在她的无限纵容下,大阿哥长成了妄自尊大的性格,对某些人家来说,他们正喜欢这样的傲气。
大阿哥成家后,整日被富察嘉卉挑唆残害手足,最终在三年前谋害兄弟不成,反倒自己死在了争夺之中,只得一个追封的亲王名号。
“活着的时候不给我挣个亲王福晋当,死了倒轻飘飘地送来了。”
“赐的还是“庄”字,呵,他和沉着稳重可完全不沾边。”
大福晋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皇帝八成登基初就谋算好了,要让尹氏把这个长子养废,好给中宫和宠妃之子腾位置。
“祖父真是被人蒙蔽了,才会看上这么个不中用的废物,日日只会与士族子弟炫耀库房里头的狗屁宝贝物什,呸。”
好在富察家祖上有从龙开国之功,这些年族人渗透前朝后宫,势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皇帝不得不“谅解”富察氏一族重新站队的急切之心,指婚五房嫡脉之女富察以葵为七福晋。
喜气之下,新的局,已悄然铺开。
——宝德二十五年
三位皇子婚期骤定,须在一月内相继成婚,各部人手忙得脚不沾地。
有皇后的意思在,礼部与内务府对六阿哥的婚事早有准备,紧赶慢赶下终于在去岁年底前拟定出了另两位阿哥的婚典仪程。
礼部与各皇子再三商议,最终决定仪制不变,流程上能简则简,纳采、纳吉之礼,多以文书代之。
正月初六,京中自东直门起,便已铺满红毡。御道两侧悬挂的不是寻常红绸,而是缀以金线的满式吉纹,风动光影流转。
迎亲当日,仪仗自宫门而出,前导金鼓齐鸣,旌旗如林。宝盖、华伞、彩幡一一齐备,随行侍卫甲胄鲜明,步伐齐整。
博尔济吉特氏雅图所乘喜轿以朱漆描金,轿顶垂珠成串,行走间轻响如玉。轿旁随行的,是蒙古旧部所献的陪嫁队伍,皮裘、良马、金银器物一箱接一箱,几乎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