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在唇边吹出一声极轻的暗哨。声音短促,却像利刃破空,转瞬即逝。
几乎同时,假山外的宫墙上传来细微的衣袂声。一道黑影自墙头翻落,落地无声,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九皇子没有再看沈通,只低声吩咐:“把人送出宫。”
那人应声,上前一步,态度恭谨又不露身手。
沈通被扶起时,尚有些恍惚,下意识回头。
灵虚洞深处,那位九皇子已然退回阴影,衣摆掠过石阶,步伐从容,仿佛今夜这场意外从未发生。
……
事后,九爷并非没有查过。
御前琴师的名册极薄,能留下的也不过寥寥数笔——“沈通,字不载,籍贯不详”。
他所在的抱朴舫,建在郊外湖上,浮廊曲折,与水相连,却并非寻常乐坊。
那里只为皇帝一人而设,连后妃、诸皇子公主,都无资格命人奏乐。
琴坊中究竟有多少琴师,各自长什么模样,从无人得见,似乎像一处被刻意遮掩的空白。
九皇子的偏执,让他偏偏对这空白生了兴趣。
只要是跟老皇帝作对,他就没有嫌累过。
自那夜之后,他陆续往琴坊送过东西——名贵的香、温润的玉,甚至是合宜的旧谱,送得从不失礼。
可无一例外,东西第二日便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连多一句谢辞都没有。
沈舫主根本不让他接近,九爷第一次在横行霸道惯了的天子脚下,尝到这种滋味。
直到有一日,他从零碎的旧档里,翻到了一行不起眼的记载。
原来,那一夜,正好是沈通的生辰。
御前琴师一年入宫不过一两次,从不循常例,只听圣命。可那一年那一日,沈通偏偏进了宫,像是老天让他救他。
于是今年的生辰将近时,九爷没有再送东西,也没有再查探琴坊。
他只是换了身寻常的衣裳,提前守在了宫道与宫门之间入宫必经的路。
宫门深阔,石阶冰凉。
终于远远看见那辆些许熟悉的马车驶入宫门时,九爷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去了另一边。
他并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此刻那个人尚在御前,尚不属于任何旁的时辰。
直到暮色渐沉,宫道上的人影渐渐稀疏,沈通才从内廷出来。
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肩背微微绷紧,衣袖下隐约压着伤势,脸色在宫灯下更显苍白安静。
九爷这才走过去,低声念道。
“沈公子,生辰吉乐。”
声音不高,稳稳落在沈通耳边。
他脚下步子一顿,明显怔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迟疑极轻,却被九爷看得清清楚楚。
待他反应过来,也并没有追问九爷是怎么知道的。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已经被迫习惯了不去追究这些问题。
九爷看着他,语气愈发随意。“今夜无事的话,要不要到我府上坐坐?清酌一杯,算给朋友庆生。”
沈通几乎没有犹豫。
“不必。”
“沈某无父无母,生来便没有生辰一说,”他的声音很淡,却干脆利落,“我还要回舫里,整理曲谱。”
九爷像是早就料到,神情未变,只轻轻“哦”了一声,也换上一副漠然神情,仿佛真的并不在意。
他伸手,从随侍那里取过一只小巧的锦盒,递了过去。
“那这个收下。”
盒中是一支玉中阮簪。
形如琴头,色泽极净,没有雕纹。握在掌心时,清凉而不刺骨,宛若一段被妥帖保存下来的静意。
沈通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收,欲婉拒,片刻后终究还是接了。
“多谢九爷。”
说完这一句,他便行了一礼,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玉簪在掌心静静地发着光,仿佛映出他内心的孤寂与脆弱。
在无人看见之处,他指腹在玉面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收紧。
那块玉,洁净、温润,连灯影落上去都显得多余。
“那么像我这样,被磨损、被反复折断的人……真的配得上这样无瑕的东西吗?”
沈通在养心殿素以温润如玉著称,可没人知道他这副皮囊下早已被碎玉碾碎的血肉有多痛。
被反复召来、耗尽心力、用完即弃。他的身体、他的琴音,早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连命都不由己,又凭什么去握一块无瑕的玉?
指尖轻轻摩挲玉簪,沈通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一种想要拥有三两好友,想要娶妻生子,触碰常人生活的渴望。
随着五脏六腑一阵抽痛,他心底的羞惭和自责又像潮水般涌上来:“不,我不配。”
皇帝从小便教育他生来就是赎罪的,身边所有人也都是这般对他的。
沈通合上掌心,把玉簪收好,像收起一份不该属于自己的奢念。
…………
八月中秋将近,宫中早已循例筹备夜宴。
往年此宴,乃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团圆盛会:御座之上,皇帝亲临,后妃列坐;皇子、公主依序而立,宗室亲贵尽在其列。
凡品秩在五品以上的重臣,皆得入宫陪宴,连几位深受倚重的皇商,也循旧例奉召而来。
灯火如昼,月色映着万盏宫灯,丝竹不绝,酒果成行,满座祥和,一派君臣同乐、家国团圆的景象。
然而今年的中秋宫宴,有人借月色观风向,有人以酒盏探虚实,有人看似赴宴,实则赴局。
这一场灯火辉煌的宫宴,早已不只是赏月饮酒的团圆之宴,反而成了一张暗潮汹涌、各怀心思的棋盘。
“殊儿,我先随父亲母亲进去,你在外头逛逛,可别误了时辰。”
自打应袭城和殊宁成了好玩伴,应袭城十四年来第一次拜访了外祖父家。
不过是打着探望祖父母的由头,专程跑来钮钴禄府上找殊宁玩。
她外祖父老人家年轻时还算疼爱女儿,也可以说是儿子女儿都不怎么管教,是以应夫人的敌意没那么大。
但是董鄂氏,母亲与外祖母的恩怨摆在这里,应袭城本是打算躲着董鄂氏走的。
不想董鄂氏看在尚书贤婿的份上,对她宝贝的不行,嘘寒问暖了一个月,至少比对殊宁好多了。
就在前日,应袭城约好来做花札,把下人都屏退后,告诉她终于追溯到了离火鼎的具体位置。
“鼎在抱朴舫舫主手里。但是别说舫主,就连琴师普通人都难见上一面。”
殊宁眼巴巴地望着她。“大战在即,真没有其它法子了嘛?”
“唉,眼下真有个机会,不过胜算很低。”应袭城拿她这副撒娇样子没辙,“中秋宫宴上会有抱朴舫琴师献艺。”
“真的吗?那太好……”
“别高兴得太早,我爹进宫名额不够分你,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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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都成问题。”
名帖的事,殊宁想到了一个旧人,自有办法去弄。眼见麻烦解决,她开开心心地要去找合欢传消息。
也不管应袭城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道:“里头的水太深啦,我爹不想让我接着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之后合欢传出消息不及两个时辰,一封补充的请帖就送到了应家,邀请应夫人侄女钮钴禄格格一道参宴。
找九爷帮忙可不是免费的,合欢回来便告诉殊宁还有一条口信——开宴前,九爷要在中左门见她一面。
这倒不是麻烦事,多九爷一个助力对她而言,还是一件好事。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此番宫宴于钮钴禄家而言,倒更像是一场顺水而行的良机。可于旁人,却未必如此安稳。
譬如八阿哥绵禅。
出生那年,生母完颜氏因他产后崩露而亡,仅仅追封为悯贵人。
一个皇子,既无母族可倚,又不得圣心垂顾,他很早便学会了低头。自己这一生恐怕都是如此了,被轻视、被忽略,偶尔被人想起,也不过是拿来填个缺位罢了。
他本就无心夺嫡,也无意搅入储位之争,只愿守着一府清静度日。
原本也认了命,直到二月侧福晋进府,一切都焕发出新的生机。
文茵出自赫舍里氏,家父乃镶白旗从三品包衣护军参领。这门婚事,早在襁褓中就定下了。
那一年,他的生母产后恶露难止,自知命不久矣。弥留之际,她曾请皇帝到榻前说过一番话。
完颜氏没有为自己求恩,也没有为娘家求势,只替尚在沉睡的儿子,求了一条往后能活下去的路。
她说,自己这一去,孩子既无母族撑腰,将来怕是连一门像样的婚事,都未必有人替他张罗。
若到他成年之日,能将表亲赫舍里氏族中择一位性情端顺的女孩子,许与他为侧室,也算给他留一处安稳的后宅。
这并非显赫的赐婚,不过是一句近乎卑微的请求,皇帝记下了。
等到年岁渐长,皇帝为其他皇子的婚事烦恼,便优先守约将赫舍里氏文茵,安安静静地指进了他的府中。
文茵和许多官家小姐不一样,说话时轻声细语,不会抱怨用度不够富贵,不会看不起任何下人。
记得他爱喝甜粥,每顿早膳都会亲自早起去熬各种粥。以前日子苦,八爷总喜欢吃点甜的好让自己不觉得苦。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意,只像是两块被冷落许久的炭,慢慢挨近,彼此取暖。
府中再无旁人,皇帝和后妃们不会在一个久失圣心的皇子身上压注,他后院里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他也不想有,文茵一人足矣。
没有争宠,没有算计。这样的清贫与安静,让八阿哥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是可以被好好过完的。
入夏的五月,府医诊出喜脉时,他愣了许久。
是合卺喜……他们成婚当月怀上的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
文茵坐在窗边,低头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温顺地依偎在丈夫怀里,她是如此依赖他。
直到文茵唤他“爷喜欢男孩女孩?”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开始对“以后”生出想象:
妻子哄睡孩子、孩儿喊他爹爹、以后学步的院子,哪怕一辈子不显达,这一方小小天地也够三口人过活。
甚至,文茵还可能为他生下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女孩像她,男孩也不要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