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打闹至很晚,以致翌日清晨,应夫人来叫起床时看到的便是她们毫无章法的睡姿。
尤其是女儿袭城,一人夺了凉被,仰头枕在殊宁肚子上。
要是让小侄女着凉了怎么办!
应夫人一把扯开女儿的被子,身上暖意陡然褪去,应袭城冷得哇哇乱叫。
她见状顺势把两人都拉起来,然后敲了敲梳子,让她们穿好衣服过去梳头。
“宫里就是麻烦!娘亲,孩儿困。”
殊宁动作快先收拾好,应夫人就先拉着她梳头,不管还赖在床上的应袭城。
但嘴上还是理她:“赶紧起来,别忘了还得先去叩见皇后,她可不喜欢晚到的人。”
一时间,眼瞅两个娇小姐都有些起床气,应夫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喊了两个下人来帮忙。
一顿弄粉调朱后,三个明艳动人的美人儿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了,姑母年岁尚轻,保养的极好。
不等应袭城对镜悦己容,应夫人就催着她们上了马车。
卯正刚过,她们已乘轿自宫门入内,一路关节打点齐备,畅行无阻。
先至坤宁宫门外按礼叩拜,却因皇后凤体违和,未得召见,遂转往钟粹宫行拜见之仪。
待殊宁等人离去,坤宁宫重新阖上宫门,恢复一片寂静。
只留内殿传来寥寥细语,是博尔济吉特氏和心腹藉秋。
“是应家的女人?”
“回娘娘,正是。”
“跟先前一样,递的是钟粹宫的牌子。不过这次还带上了殊宁格格,应夫人的娘家侄女。”
博尔济吉特氏正在烧几封信件,神色微动。
“这是提醒本宫呢。呵呵,先前怠慢了些。”
藉秋不想皇后真的不高兴,谨慎地打着圆场:“应夫人有心举荐,若真能得了钮钴禄家的助力,让她帮衬雅图格格,不是坏事呀娘娘。”
兰絮合欢看似不管殊宁,实则殊宁的日常行程也一样上报在了皇后手里。
如果她能与九阿哥擦出火花,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所以目前看来,博尔济吉特氏对殊宁的缘分是相当满意的,但是钮钴禄家似乎并没有这个心思。
“再等等吧。”
“钮钴禄家迟迟不表态,元殷人又蠢蠢欲动。听说皇帝有意派她父兄前去支援,若此战能赢,她父亲的分量还得涨。”
藉秋知道皇后已经起了念头,之后钮钴禄将军再不愿,娘娘也有一万种法子让他“愿意”。
“娘娘忧心了。紫禁城风水养人,哪家不想把女儿送进来享福。”
“错了,皇家媳妇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你瞧刑部尚书家里那个丫头,培养的如此放纵,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是要让女儿落选皇家的。否则以他家的权势,袭城当六福晋都够格。”
“所以娘娘的意思是,将军送女入京,也有与皇家搭桥牵线之意?”
“走一步看一步吧。”
哪怕她跟老九真成了一对儿,也不是现在的事。其中调度,还需博尔济吉特氏亲自把握。
若不让钮钴禄殊宁完全归顺于她,老九这一对儿会是六阿哥夺嫡的最大阻力。
但要是用得好了,博尔济吉特氏知道,这些皇子加在一块儿,老九都能帮她杀出一条通天路。
…………
钟粹宫。
自淑孝皇贵妃薨逝,这座宠妃所住的宫室便完全空出。冷清了许久,直到宝德十五年迎来了下一位主人。
祖制选秀三年一办,宝德三年、六年、九年选秀照常。
但从宝德十二年淑孝皇贵妃薨逝,皇帝痛失所爱,下旨停选,之后数年都不再举办选秀。
但后宫不能没有新人,纳兰氏就是作为功臣之女特钦入宫的。
初封贵妃,这里头也有皇帝意欲制衡博尔济吉特氏与洛氏在后宫的意思。
不想人家毫无争宠之心,如月悬空。母家早已是簪缨世家,男儿官场得力,无需姊妹姑侄在后宫点缀。
如若她入宫早些,九阿哥的养母人选必然落在她头上。
殊宁低首跟在应夫人身后,步子放得极轻,过了钟粹宫的外阶,方要入内殿回廊时,恰巧迎面走来一人。
那是一位年轻的福晋——怡亲王福晋薛氏。
她衣饰素雅,眉目清淡,神色清冷而疏离,身上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沉静。
见到应夫人,她也只是行过平礼便走开了,无一多话。
擦肩而过时,殊宁只觉她的气息淡而清正,如静水无波。
应夫人并未露出不满之色,这一小插曲过后,便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内殿。
纳兰贵妃与应夫人是闺中的手帕交,嫁人后一个内命妇一个外命妇,想要见一面是有些复杂,但还不至于难如登天。
二人交情甚笃,行过大礼后便唠起了家常。
应夫人急着问道:“方才我瞧见老三媳妇出去了,她府上可好?那可真是个好孩子,有这么个外甥女是你的福气。”
两个长辈见殊宁不懂,就简单解释了几句。
怡亲王福晋薛辞衣,是纳兰贵妃的外甥女,父亲早逝,自小在外祖家养大,算是纳兰贵妃看着长大的。
贵妃进宫后,皇帝谅她宫中冷清,特许其亲人每月入宫陪伴。
这样一来,薛辞衣在后宫众人前多少混了点眼熟,尤其是在那群没见过几个同龄姑娘的阿哥们面前。
那年三皇子十五岁,薛辞衣十二岁,一块雪青色罗帕定下了二人情谊。
三皇子不顾生母熙贵妃劝阻,执意请求皇帝赐婚。最终洛氏的大闹还是没能拦住儿子,她最看重的皇子娶回来一位家世平平的正福晋。
薛家不以官位显名,无人居要津,与官场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
然而论及才学,却无人轻视。
族中子弟多习经史,精于策论,或执教于书院,或主持学堂。虽不入朝为官,却为一方士子所敬。
举国各地的青鹤书院,其创办之人便是薛家长老,门生遍布朝堂。
朝中诸多幕僚、清流才子,溯其学问根源,往往都与这一家有过师承或交游。
正因如此,他们家不掌权柄,却自成根基;不近权势,却被真正用才之人所尊重。皇帝当年看中的,正是薛家如此风骨。
之后洛氏多次刁难儿媳,三皇子不忍妻子受磋,与洛氏生出隔阂。
在其提出分洪错流法,并在灾地成功救济水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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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为怡亲王,搬离宗人府,另开王府居住。
从此,三爷更有了理由不见生母洛氏。夫妻同心,是以三福晋更常来姨母纳兰贵妃这里拜见。
“生父早逝,以前的日子苦了她了,好在现在有老三护她。方才过来看我,和我说老三正在忙元殷战事,她也是焦心。”
元殷人被先帝降服后并不老实,每至七八月天燥气热、物资匮乏时就会骚扰边境,让昌都百姓叫苦不迭。
皇帝这次有意打下这个蛮夷之国,是以京中武官文官都在着手准备,皇子们更是摩拳擦掌。
纳兰贵妃其实不像外界说的孤冷,只是面容生得清冷出尘,如同美玉一般带着凉意,又蕴含才气。
她那张美得剔透的脸庞转向殊宁时,眉间微蹙,如薄冰上裂开一道细痕,转瞬即逝。
“那是你侄女是吧,叫殊宁?方才辞衣与我说,皇帝有意让钮钴禄家父子支援昌都。让孩子回去别担心,少些几封家书,莫扰乱了军心。”
殊宁呼吸一滞,袖中双手紧攥,声音有些发颤:“父亲要上战场了吗……”
看到侄女苍白的脸色,应夫人不再闲话,还是决定带孩子们回去好生安抚一番,早早便告退了。
一回府里,殊宁就急着问姑母要墨纸写家书,被应夫人费了力气才拦下。
“乖孩子,姑母不拦着你写。但咱们需得想清楚了。”
“你父亲既已领命又不告知于你,定是不想让你为他们担心。何况身为总兵,征战沙场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保家卫国更是咱们钮钴禄家的职责。”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事真有隐情,隐情还很大。
“姑母我不写了,您先让我缓缓。”
“对了,让妹妹留下陪我吧,有些话我和她说,心里能舒坦些。”
应夫人一向开明,见殊宁不再慌乱,便屏退下人识相地出去了。
自从哥哥催促找鼎的信件被她敷衍过后,哥哥一怒之下写了十几封家书痛骂她无用,兄妹俩亲情受到巨大挑战。
她又怎能想到顽劣成性的哥哥这次真的说中了,父亲很早就怀疑边境流民不安好心,才叫哥哥去找离火鼎的下落。
可她不懂兵法,更不闻政事,根本没想到短短半年战事一触即发。
眼下离火鼎的影子都没摸到,和哥哥的关系还弄僵了,她能不急吗?
——离火鼎,乃前朝遗留下来的秘器。
传闻此鼎并非凡火可驱,而是以地脉深处的岩浆为引,鼎腹之中始终翻涌着暗红火光。
兵器若在铸成之后,再被送入离火鼎中温养一回,金铁便不再只是死物。
锋刃会变得格外凌厉,连气息都仿佛被重新塑过,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后来前朝覆灭,此鼎随之失踪。
有人说它被深藏于某处旧地,有人说早已沉入地火,再无人能寻。真假难辨,只剩零碎传说,在书卷与私语间流转。
哥哥得到的消息,便是此鼎在抱朴舫中。至于这个抱朴舫是个船舫还是个地名,殊宁现在无从知晓。
父亲自然不会因一则传闻,向皇帝开口索求。毕竟谁也无法确定,那样的东西,究竟还存不存在——又或者,是否该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