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贵胄酒楼。
虽不是老百姓消费得起的地方,但却没了平日王公贵族的叫嚣声。
左老砸重金包下酒楼一天,全当哄孙女十二岁生辰开心。
外头看不出区别,但里头可别有洞天。
卷卷红绸从二楼荡下,尾端成丝在众人头上轻轻拂动。
大堂底处搭起戏台,还未有戏子开唱。使台板一幅巧夺天工的画作一览无遗。
一只白如雪的龙跃起,双足扑月,明黄玉盘把小龙也染得金耀耀的。
这样一幅娇躁霸道的龙跃月画,巧映了左玥的生肖和小字。
左玥是康妃所出和硕端贞公主之女。
因皇上膝下公主尽数早夭,只有这么一位二公主勉强长大。又实在是可怜她十七岁血崩离世,便特封遗女为荣宪郡主。
但左老官职不高。
听闻当年皇家择婿就是不想委屈二公主受婆家磋磨,才选了三品前锋参领的嫡次子。
驸马爷俊美无涛,深得姑娘家芳心。
二公主其貌不扬,刚成婚一年一门心思扑在文弱的驸马身上。
本是家宅和宁的好事,可自从长房意外身亡,二房媳妇又难产走了。
左老一夜仿佛老了几十岁。
左老进宫觐见,求皇上免去二儿子驸马之位,好在他百年之后让二房补荫。
但被上头皇帝亲家以二房或填房或岢待公主遗女为由拒绝。
气得左老回府直接定下玥字为名——皇室的明月,以证自家对小郡主的重视。
再后来,因着一边是皇家对二公主难产离世的怀疑,一边是左老疑心皇室为自己血脉清扫阻碍,“清扫”掉了素来与弟弟不对付的长房。
可以说,左玥小小年纪洞察人事、海内澹然的性子,就是在祖父家和皇外祖父拿她争锋相对的日子里磨出来的。
所以在皇上大办左玥的十岁宴之后,这两年的小生辰都是被左老抢去在最热闹的门面扬眉吐气的。
和诰命遍地的宫里不同,左老的宴席每次能把低至九品的子女也请来,好衬托掌上明珠的光彩夺人。
京中贵族子弟和左玥手帕交就已经够多了。再来满堂官家小姐,她实在是无暇顾及。
前头招呼好了后,只领了要好几人呆在二楼雅间打叶子牌。
走完敬酒流程,左玥对着婢女展开的礼册略扫几眼,突然挑眉看向最后一行小字。
《辽东狼毫三支,大福晋赠》
《花梨嵌珐琅屏风一扇,五福晋赠》
……
《翡翠雕寿纹豆形箱盒,应袭城赠》
伺候的婢女不是个傻的,当即解释道:“应格格吩咐了亲信来送礼的。人未到,不然早领着她上楼跟您清净了。
已经输了几轮的温启檀趁机下桌,想顺着话头说下去。
但屈于口才不佳,小丫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温温吞吞开口:“翡翠……月仙的这个礼物倒是和阿翡阿檀的名字投缘。”
温启翡听自家妹妹又要在左玥这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面前败下阵来,赶忙道:“咱们这样一块玉啊一块石头的名字,哪儿担得起它!”
“我倒是听过,这个香盒虽是建武年间制作。但现留相同样制的宝盒甚少,像它这个翡翠质地的更是见不到。咱们在此可要恭喜妹妹得此宝物了!”
众女连连恭贺,左玥无奈一笑。
清澈灵动的双眸微动,连连摇头,本来就没心思怀疑温启檀那点“夺人所爱”的倾向。
但是,她心中估摸着温启翡的玲珑心思。
温家二妹性子单纯可爱,讲话不似她姐姐懂这么多弯弯绕绕,绝不可能藏了觊觎之心。
阿檀跟她年岁相仿,只小她两个月。
这种白纸一样,教她坏事怎么也教不会的小妹妹最是得左玥欢心。她受小姐们奉承惯了,对于温家双女完全对她胃口的性格,自然是与之联络得多了起来。
菜序已走到最后的甜点,婢女给各位来客呈上百合莲子羹。
这一小碗百合莲子羹素淡寻常,入口温润。却是前后奔走、层层张罗,换来的一盏点缀。
雅间里的姑娘们连连称妙,又有些羡慕地看着得了郡主授意,多给温家格格点的山煮羊肉。
温启翡面上好似挂不住,稍含歉意。
“大忙的日子,劳烦妹妹照顾到我这药罐子了。”
她虽有咏絮之才,但从娘胎里带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唇色浅,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白皙,锦衣里更是空荡荡的。
左玥随性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视线又落回礼册上。
乍然听得廊外一声娇呵,还不等婢女查看,一女子就直直闯了进来。
“本小姐是郡主贵客,你岂敢拦我!”
闯进来的姑娘稀疏的秀发束成小两把头,头顶一小方宝蓝竹叶荷花银细钿。
左右各两朵水红缠花,再往边上,两垂粉珠流苏叮铃作响。
温启翡循声抬眸,瓜尔佳氏已绕过圆桌走至左玥身旁,只留下后髻上一大朵芍药的背影。
怀里抱着的妹妹还呆愣愣的,像是被惊了还没缓过来的小鸟。
温启翡亲拍她的手背,转头瞧了郡主眉色。
见左玥眼中受不尽的鄙夷,便一齐打量起瓜尔佳氏夺人眼球的服饰。
六月出头,春夏交替的好时节。
如花似玉的年纪,穿戴茜红色氅衣,搭上奶黄菊花纹样对襟比甲自是不俗。
只是出现在郡主生辰这种场合,定是让人觉得不适的,温启翡心中不屑。
年岁上,这一身骄阳朱艳就抢了更小妹妹们的风头。
瓜尔佳氏的小叔公茂大人,上月又升迁了正四品湖南道台。
如此张狂,落在生性敏感的左玥眼里,多少存了些喧宾夺主的心思。
“呀!郡主的宴席历来是只有世家嫡女能来的。今儿怎么温大人坏了规矩,把檀妹妹也送来了呢?”
瞧着瓜尔佳氏一脸得意的张狂样子,温启翡并未动怒,反而抬颔示意妹妹好好听别人的“教诲”。
厢间内聊天调笑的姑娘们闻言冷了下来。
温启翡嗅到一丝凝结般的空气,首先看向嘴角彻底撇下的左玥。这才放下心,不急不慢地抬眉,满含笑意望向只身站着的瓜尔佳氏。
“怪了咱家。前些日子办了喜事,连带阿檀如今也算尚书府嫡出了。让柔宓妹妹困扰了,实属抱歉。”
瓜尔佳氏一怔,根本没料到踹了块铁板。人家府上续弦了继室,她堂堂瓜尔佳氏小姐竟全然不知。
底下人都干什么吃的!回去定要狠狠罚他们一顿,但她仍不想放过温家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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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佯装恳切的样子。
“温大姐姐的琵琶堪为一绝,今儿给咱们也演奏一曲不是正好?”
温启翡面上一冷,她的琴声也是瓜尔佳柔宓可随意置喙的,本欲不答话,却听左玥替她出了恶气。
“错了,呵呵。”
“她温启翡的琵琶是要细细品鉴的,从不白给不懂行的乡巴佬赏听。本郡主呢,就尤其喜欢独享这份天籁。”
左玥笑嘻嘻的,眼尾拉得长长,转头拍了拍温启翡的手,又道:“改明儿到我府上来弹个我听。”
瓜尔佳柔宓的脸色可不大好看,自己想找温家的笑料反倒两次让自个儿成了笑话。
她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转头赶忙想找郡主拉关系。她一边打哈哈,一边摸到左玥正在看的一块砚台。
可能想借砚台重新找回人前的无所不通。还未开始演说,就听得“咣当”一声——手连带着砚台一齐被摔到地上。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左玥脸色铁青,用力瞪着瓜尔佳氏。
见郡主发怒,不管相不相干,姑娘们立马噤声跪下。主家的生辰宴把寿星的礼物摔在地上,即使荣宪郡主是外命妇,她同样有权问罪她们。
瓜尔佳氏幽闺弱质,被孩子气的左玥一扯。整个身子都倒在毯子上,泪水一下就含在眼中。正委屈着想问个好歹,却听郡主喝道。
“柔宓,大家姐妹一场,今儿也不甩了脸子撺你出去。温家妹妹是我请上来的贵客,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们瓜尔佳家在别人地盘自诩尊贵惯了,跑到我这儿撒泼打滚。还妄想沾染老娘的东西?识相就自己滚出去!”
郡主身边人都是伶俐的。内命妇确实有这般权力,所以不等瓜尔佳氏哭闹就扯了人出去。
少了这么个显眼货,姑娘们很快又恢复到热热闹闹的欢腾场面。
左玥对人不对事,好似忘了刚才的不快,追着温启翡问了方才提及的话题。
“你家新太太的喜事办得小,京中多数宗妇是不知道的。我也是真心喜爱阿檀这个妹妹,你要是真为她着想,这些日子就该让你爹领着她们母女俩多去宴会露露面,别埋没了她。”
温启翡低眉含笑拍着妹妹,声音浅浅地回了:“我的后娘是两家细细商议过定的。出身是差了些,但人绝对挑不出错处。”
温启翡抿嘴顿了顿,轻轻将妹妹的手递给左玥。
“她们母女都是任人拿捏的软绵性子。家中子女多,我额娘心疼这个妹妹,提了她生娘上来对大家都好。现在地位上来了,有我带着她,等名声慢慢积起来自是不急。”
温启翡这话说得含糊,但把左玥要问的明面上的事都回答了。
她不好再跟温启翡绕脑子,也就接过温启檀的小手笑骂道:“你呀,脸皮子是越来越厚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倒是被你一直挂在脑门上!”
她点了点温启翡脑门,又停下笑意,细想点头。
“这事要你外祖索绰罗家同意才算数的,新太太有你母亲担保我也能放心了。”
左玥止了话头,捧着温启檀的小粉脸蛋细细揣详起来。
一侧的温启翡自然也顺着她瞧向自家的宝贝妹妹。一头得意着妹妹美貌,温启翡同样留意着郡主神色。
见左玥从一开始的赞扬欣慰转成狐疑之色,她不忍发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