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宫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结合已知的情报,殊宁立刻在心里默默捋清。
九阿哥母族正是叶赫那拉氏,方才的小娃娃喊他哥哥,想来应是同辈的。
但不同房,小娃娃是三房的。而淑孝皇贵妃出自太傅所在的长房,九阿哥自然是长房的后代。
也就是说他们俩的太祖父是同一人。
如若淑孝皇贵妃在世,小姑娘得喊她堂姑,而九爷是她表哥。
但他方才说,皇帝看见露团妹子的反应,甚是奇怪。
可能是小团子长得有她堂姑的影子,皇帝会见了会想起故人吧。
那皇帝还真是对淑孝皇贵妃爱到骨子里。
理清关系,人家族中白事就在面前。殊宁识相地嘴上应几声,就不好再继续引话了。
但九爷向来玩世不恭,哪管什么白事红事。既是他邀请,东家自然没有让客人无趣的道理。
于是,在阜成门又领着殊宁“偶遇”了二阿哥夫妇。
二阿哥是康妃所出,其母纯善,性子憨厚。即便想争宠,也没那心眼子跟其他宫妃斗。
自潜邸时期,就一直安分地当一个侍妾。只养育孩子,从不做献媚争宠之事。
但同样因这点和不出挑的容貌,皇帝并不宠爱她。
给她妃位,不过是看在康妃母家是佟佳氏,她又生下了二公主和二皇子的份上。
毕竟在登基初期,两个子嗣,已算妃嫔立大功了。
而现在的二福晋佟佳司纯更是康妃的亲侄女,二阿哥的嫡亲表妹。
二阿哥的福晋人选,可谓是康妃母家眼见她在前朝后宫毫无助力。为了延续其族繁荣,硬逼她向皇帝开口求的。
难得康妃提要求,皇帝自然应允。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阿哥作为已婚皇子里唯一一个没有封王的皇子,可见其在皇帝心中的期望之低。
一个不会成大器的阿哥,他的正妻之位根本无需皇帝多心。佟佳人想要的名分,他随手便给了。
何况佟佳氏女子好生养,皇帝对二阿哥夫妇的期盼只有一个。多让他抱上孙子孙女,便算老二尽到身为皇子的义务了。
其实殊宁很是费解,当时真是嘴欠。
她不过卖了贵胄酒楼一个人情,又用不着他还。
这人带她与这些顶顶尊贵的人“走亲访友”究竟是要做什么,但她只能硬着头皮坦然应对。
殊宁向二阿哥夫妇行了大礼,被佟佳氏急着扶了起来。
她看二福晋挺着肚子,更是不敢有大动作。
生怕闯下“残害皇嗣”的弥天大罪,只慎慎站在原地不动。
“我肚子的孩儿还未出世,哪受得住别人的大礼呢?还望妹妹吃满月酒的时候道两句祝福就好。”
二福晋佟佳氏虽有孕,却明显添了多分福相。
可能宗人府伙食伺候得好,福晋脸圆额平,下巴圆厚。甚至有了双下巴的迹象,妥妥是婆家喜欢的旺夫相。
这种憨厚纯善的妇人最好相处,殊宁即刻卖起了乖。
“臣女入京后心中念家,福晋是第一个像家人一般对待我的。方才臣女愣住,正是因为福晋的慈爱唤起了忆父忆母之情……”
殊宁的一副小女儿姿态,二福晋一个有孕之人哪看得下这等女儿离家的伤心事,忙喊了声“妹妹快别说了”。
“以后不必唤我福晋了,就以姐妹相称可好?我们已有了长庚这只小泼猴儿,王爷就盼着这回是个闺女。最好呀,是跟妹妹一样的漂亮闺女!”
听这话,殊宁点点头,心中却纳闷。
二福晋与她年纪差的不多,刚刚还在以姐妹相称,如今人家却已是第二胎了。
二福晋仿佛听到了她的心里话。
“我倒希望再来个儿子。身为福晋,还是给父皇母妃多添些孙子才好……我十三成婚,入府十载只有一个五岁的长庚。都怪我,二爷府上的子嗣才会这么单薄。”
九爷看二福晋面上死寂,只留一声悄然的叹息,忙顾及到有孕之人的情绪。
“二嫂是京中贤妇之典,多少官员教养女儿都搬出您来。前些年府中没动静,还不是您主动替二哥纳了那些个良家子。对了,怎么不见小侄儿,可是把他留在府里让侧福晋带着?”
二爷搂着妻子,另一只手提起一篮子玩具吃食给九爷瞧,应道:“儿子上午玩得累了,我们正好趁他午睡偷溜出来,哈哈哈。”
皇室兄弟难得一见,两两成行。
这头有福晋慈母心肠,关心着殊宁在京的生活起居。
殊宁稍加装饰一一说来,福晋这才放过了她,又买了好些姑娘家喜欢的脂粉配饰赠她。
“前头听九爷提起,长庚四岁正是讨喜的年龄!”
二福晋取下腰间金铃铛,示于殊宁。
“是了,长庚是陛下四十九岁那年怀上的。宫里认为福气大得很,又是陛下头一个孙辈,生下来就送去法华寺请慧远住持赐了寄名。这铃铛一样是住持所赠,能保孩子平安健康。”
早些在岭北老家,母亲和外祖母就常拎着殊宁一齐烧香拜佛,是以殊宁对佛释道之事向来是不陌生的。
“长庚这名字取得这样好,难怪妹妹一听心里就开心得紧。”
“我家爷也是,非说一听就心生愉悦之感。连婆母也如是说呢!所以呀,我想往后生的孩子都取了寄名罢。”
二皇子府上来人,说是长庚少爷醒来不见额娘,哭闹不止。
他们夫妇二人便急忙赶回去哄儿子了,只留九爷和殊宁待在原地。
待外人一走,九爷又像那日调戏她一般,抛出一句惊人的话:“母族族人和夫家宗亲都带姑娘见过了,还不够诚意吗?”
她看向九爷笑吟吟的眉眼,突然顿感不妙。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鄙人记那日殊宁姑娘好像说要以身相许来着……”
“罢了罢了,记不清了。现在,在下不过是想看看姑娘对救命恩人是如何恩重的?”
根本没人说过这种话,这人完全是在故意唬她!
殊宁也顾不上礼教了,怒目瞪他,扭头就要离开。
一转身,九爷忽而闪到面前,真是阴魂不散!
“别急着走哦,听说令尊正在寻一宝物。在下虽不认识此物,但若有需要,还是能帮上贵府一点小忙的。”
殊宁斜睨冷笑,如今真是恨透了这位浑身邪气的纨绔。
正好拿了盯梢的兰絮姑姑反激一将。
“谢过九爷好意。不过,你们坤宁宫的人在钮钴禄府上盯得紧。这消息,怕是我有意传,都传不出去呢!”
“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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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据我所知,除了兰絮姑姑,府上应当还有一位合欢姑娘,是吗?”
这下轮到殊宁惊疑了。
又和上次一样,九爷见好就收,只撂下一句话就飘飘然离去了。
“哪日想我帮忙了就告诉合欢,我自能收到消息。”
他确实又一次放过了她,但殊宁在这重磅的话语中根本无法回神。
如果是这样,先不说九爷在皇后面前势力的渗透,完全不似一个被亲子挡在前面的养子。
皇后甚至可能忌惮这个养子,连侄女身边安插的眼线都是遂了九阿哥的意思。
还有最莫名的一点。
合欢这名字,一看就知道,绝不是皇后这种老古董给赐的。
她既是九爷的人,那么,这种暧昧轻佻的名字是谁的手笔就很显而易见了。
“呸,真是低俗!”
殊宁一路想着恶俗之人,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得体无完肤。
一进府门,却见下人请示,将人引至客堂。想必祖父母有事要讲,董鄂氏正捧着一卷祝词眼笑眉飞。
“孙女来啦,瞧瞧这个!”
殊宁上前查看,是松柏之画附上“恁尊长健”,笔劲柔韧。视线下移,落款少虞。
二哥的画啊,难怪祖母这么高兴。
“哥哥在家也思念祖父母,这幅祝词自然无法全数表达哥哥对您的孝悌。孙女提议,您可与父亲相通信件,这才方便了您关照哥哥。”
说起信件,董鄂氏才想起桌边另有一封家信,是给她的。
给了殊宁又夸起她的聪明,她父亲会养孩子,她自己养了个好儿子种种……
回到厢房,殊宁将前因倾于雅图。
因着董鄂氏明日就急着回信,她们只好今日就把信件赶出来。
快速扫了眼内容,不外乎是家中挂念,哥哥催宝物下落。殊宁直呼没劲,又瞥见信封内另有一叠好的信纸:
“格格亲启,
奴婢承蒙夫人照料,如今少夫人尚未进门。下半年岭北省考,夫人担忧少爷起居照料出错,就先差了奴婢去少爷房里侍奉。
少爷人善,只让奴婢做内室的简单活儿。知道奴婢不习惯不在您身边,借此机会让奴婢一表对您的思念。
有姑姑在,格格身边出不了差错。但杏儿还需调教,格格多让青李姑姑带带她。
谢格格幼时给了奴婢识字机会,原来终是有用处的。奴婢此生不有跟心上人写信机会,也未有才气作诗。最后却发觉这是跟格格衷诉心肠的要处。奴婢永远都记得您的恩情,祝格格安好。”
——婢商时序
殊宁抚摸着不够端正但依然熟悉的字迹,仿佛自己的时序姐姐就在眼前对她嘱咐着。
看到她归了良籍,仍是唤自己格格,殊宁忍不住泪落几滴以奠她们惺惺相惜的主仆情谊。
殊宁拉住为她拭泪的雅图,让她去寻一篦。自己则写了两封家书,一封回了那心急的哥哥,另一封自然是给商时序的。
信中言明自己无法送时序出嫁,便赠篦代三梳礼,也好全了她送仆出嫁之心。
另提那支银流苏蓝紫色花钗,发钗贵气,待出嫁戴上自是不失分量。
后来时序常束后发,捻两根细辫置于胸前,额上垂鬟分肖髻只有束发的蓝绳和一朵粉蓝绒花作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