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雅图和殊宁按诏入宫觐见皇后。
入了宫门,便见坤宁宫掌事宫女藉秋亲自来迎,可见皇后之重视。
“皇后身子不适,吩咐一应迎送从简,还请二位格格勿怪。”
藉秋笑着解释道,动作利索地领着她们在宫道上行走。
行至外殿廊下,宫人早早立定,眼神皆敛得规矩。
进了内殿,又有两个小宫婢跟上她们身后,随时待命侍奉。
主位之上,博尔济吉特氏已端坐上方。
她偏选了一身深紫色旗装,颜色浓重。可那显气色的衣服却像是用力过了头,反倒显得人愈发消瘦。
衣襟妥帖,鬓发齐整,只是眉眼间那点倦色,再华丽的首饰都遮不住。
藉秋知道,娘娘是故意这样打扮,一身病体还强撑着不让外人看出来,好让雅图格格体谅到娘娘如今的不易,更加乖顺听话。
二人请安,赐座看茶。
皇后并未如殊宁想得那般,对自家侄女热络,把她一人晾在一边。反而先开口说起了她的事。
“这位是总兵之女吧?早年间钮钴禄举家进京过一次,那时你还是不满周岁的婴孩呢。如今这么大了,养得真是标致可人!”
殊宁不敢抬眸,恭顺地低头回话:“娘娘说的正是父亲论军功赏的那一年,娘娘能记得这桩事,实乃臣女一家之幸。”
“你母亲当时封了诰命,领着你哥哥和你进宫谢恩来着。两个娃娃都随了父母,模样极好。说来,雅图在府上叨扰许久,本宫准备接她入宫亲自养着,也好全了姑侄亲情。”
人家姑母开口要侄女,还贵为皇后,此话不过跟钮钴禄家商量,只是通知罢了。
未料到雅图听到此话不乐意了,对皇后叫囔。
“我才不要!父王说了紫禁城最是无趣,一群女人变着法子打擂台。”
“姑母,让雅图先在宫外玩上一阵嘛……将来对上那几个妯娌,她们自幼在京城长大,总不见得我对这里风土人情都不熟悉,平白让人笑掉大牙!”
“胡闹!好好的女儿家成日在外头疯玩,让人看该怎么说咱们博尔济吉特氏!”
雅图其实生得跟皇后很像,尤其是那双凤眼漂亮极了,现在其中却盛满了气愤。不过她眼珠嗞溜一转,坏念头脱口而出。
“哎呀,雅图跑不掉是您的儿媳妇,急什么嘛!”
这调皮的话不说把皇后哄得心花怒放,但让她态度缓和许多。佛珠捻动,藉秋得令朝外唤了“兰絮姑姑”,又示意其中一个小宫婢上前。
皇后漫不经心地放下佛珠,悠悠开口:“你要想现在不入宫可以,但是规矩必须得学。”
她睨了眼年长些的老宫女,这宫女看起来与青李姑姑一般年岁,想必资历不浅。
“兰絮自打皇帝登基就跟着本宫,这些年管教坤宁宫宫女无数,由她每日教你规矩。”
右侧的另一宫婢,体态窈窕,艳若桃李。
正疑惑皇后为何安排样貌如此上乘的侍女服侍,听得她的名字,殊宁更是奇怪。
“合欢这丫头我用着舒心,也赏你了。等着瞧吧,不出几日,你就乐得有她这么个巧人儿跟前伺候了。”
两个下人立至雅图身后,似是无人觉得皇后如此安排有任何不妥,内室一片祥和氛围。
朝见的时间很快过去,博尔济吉特氏不能久坐,咳了几声,最后吩咐了一句:每月初一、十五进宫命雅图请安。
出宫门路上,雅图压不住心头的激动,晃了好几下殊宁。
想到无长辈看管,又有好友相伴,定要玩遍京城。遇见什么新奇玩意儿,她还要写在家书里,分享给父王母妃。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寄给哈丹□□。
他是察哈尔部亲王之子,和她家世相仿,如若不是姑母要求,父王定是会让她嫁给他的。
蒙古军中,和雅图父族科尔沁部一样,察哈尔部也是顶勋部族。只是后期被压制风化,而且不像科尔沁部有多位后妃与清廷联姻。是以,独女下嫁,青梅竹马,父王是更偏向哈丹巴尔特这门亲事的。
雅图正想着草原上的旧事出神,有些落寞地上了马车,连招呼都没打。
仍是藉秋姑姑相送,还是殊宁得体拜别了姑姑。目送二人渐远,藉秋看着格格天真模样,记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殊宁等人从东华门离宫,在另一方向,有一人正自午门而入。
九爷腰间悬着御赐腰牌,沿途宫门皆不设阻。皇帝曾赐他行事之权,入宫奏事,不拘常制。
不多时,太和殿已在眼前。
总管太监邢国泰已候多时,见九爷到,一脸谄媚地挥了佛尘引人进去。
太和殿内晨光低悬,御案上折子层层叠起,朱批未干。殿中静得只余翻动奏折的细微声响。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游走于一行行字句间。见绵祯进来,虽未放下折子,视线却止在同一个字上不动。
“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奉命查访太原月余,已得要害。”
“说。”
“太原府尹与山匪流寇暗通款曲,借剿匪之名,实分赃护短之事。三年来,太原府上下皆沆瀣一气,贪赃枉法,私设刑狱,证据已齐,只待圣裁。”
九爷回禀着,将供状、账册与往来书信交由邢国泰,呈于帝前。
皇帝随意翻看几眼,指尖敲了敲案面,意料之中的神色中隐去了一分失望。
“小小地方府尹,能在一府之地养匪三年,你当真以为只靠他一人?”
殿中无人应声,皇帝继续说道。“没有人在京中替他撑腰,他坐不稳这个位置。”皇帝嫌恶地扔下折子,提点了儿子几句。
“此案就依你的查证结了,挑几个官职低的依律重惩。”
九爷眸色一沉,身形仍稳,应声道:“儿臣明白。”
“你这趟差事不错,只是……”
皇帝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淡淡一句:“下回,眼要再抬高些。”
九爷谢恩退下,太和殿内再度归于肃静。方才那句话从未对上位者掀起波澜,但在九爷心中却暗流汹涌。
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朝堂上出了墨吏,并且皇帝对其心知肚明,只待他查出实证。但此行只查到太原线索便断了,若贸然重罚,恐泄露虚实。只惩处低位官员,不过是做样子给隐匿之人放松警惕。
但案子明面上已结案,他需得细细谋划,静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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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揪出毒瘤。
想到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九爷不由得觉得好笑。
因着他最特殊的身份,皇帝可一直把他看作皇子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不过也只是刀而已,可能日后是新帝的名臣贤相,但万万不可能是新帝。
如果在宫里待的时间够长,就能发觉皇帝对淑孝皇贵妃母子态度的暧昧。
人尽皆知的,九爷是叶赫那拉氏所出。
而皇帝与叶赫那拉氏的情谊,那是后宫三千佳丽不及万分。
从少时相伴的青梅竹马,到夺嫡时期,太傅为避纷争举家回到江南。从此,皇帝心中的这轮皎皎明月远离了京城,也远离了他。
太傅无意送女谋权,这桩事本封尘已久。
是到什么时候再起变化的呢?应当是皇帝即位后国朝安定、战事不起的时候。
帝下江南,偶遇其年少意中之人。打听其未婚,亲自登门把她从太傅那儿求来的。
初封即贵妃,赐居钟粹宫。
要知道洛氏从潜邸时期就跟着皇帝,初封也只得妃位,贵妃之位是后来生下二子一女才晋升的。
叶赫那拉氏椒房之宠,除了在她孕期,有几名妃子陆续获宠。
她的地位确实是皇帝心里头独一份的,后于宝德九年生下九皇子。
帝大喜,恩赦轻罪,减免赋税,举国欢庆。九皇子赐名“祯”字,意为祥瑞。
就这样钟粹宫成了皇宫中唯一一处最像家的地方。
皇帝在叶赫那拉氏这里,可以放下朝事,没有邀宠手段。
他换上常服,如寻常人家父亲一般,由着爱人抱着孩子依在怀中,任他逗弄爱子。
但天不遂人愿,叶赫那拉氏在九皇子三岁时撒手人寰,无病无灾地安详去了。
可怜只在九皇子回忆里,短短的留下母亲身上的安心香气,和那哄孩子时念的吴侬软语。
宝德十二年,叶赫那拉氏薨逝。帝大恸,追封为淑孝皇贵妃,葬于皇陵。
皇贵妃走的时候,无毒无病,面容安详。后人只传闻是叶赫那拉氏家族寿命短,天妒英才。
宫中迎来不小的换水,洛氏重获宠爱。大家最关心的,还是九皇子将归于哪个宫名下。
一位极得重视的幼年皇子,可不是多得了皇帝偶然想起探望孩子的几次关怀那么简单。
背后的母家,生母的地位,无不彰显着九皇子的身份之特殊。
在宁妃裴氏短暂地抚养了几个月后,四阿哥染病夭折。
帝为抚中宫痛失一子,同时太傅作为九皇子外祖父,深夜面圣不知说了什么。
最终九皇子的养母从宁妃改为皇后。
可以说九皇子和六皇子如亲兄弟一块儿长大,毕竟在年岁上,九皇子只比皇后的次子六阿哥小了两岁。
总之,在九爷的印象里,他的两位养母都尽职尽责,对他从未苛待。
教导学业、关切起居、开导困难,并无不妥之处。
只是夜里,年幼的他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跟其他皇子比起来,那份在襁褓里心跳与呼吸的贴近,从出生就浸透手足的母性温暖……总是很浅,很浅,留下一层永远填不上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