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贵女们不再拘着,纷纷放下繁琐礼节赏起花来,更有才女甚者为此自然景致添了人为的华章。
只是蔡氏顾到各皇子母妃此番并无选妃之意。
尤其是中宫那位,甚至未遣坤宁宫宫人来御花园看管,遂不宜百花争艳,赶忙吩咐只允八雅,也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被喊停争词斗曲的少女们不忍摒弃大好风光,便渐渐向亭中央的比诗会移去。
此时宫中贵人都在远处,并不过来,贵女们便能在同龄人里随心比试才华。
几个大族嫡女发觉亭中拟诗的女子有些面生,先前从未在世家往来中见过。
见那女子被多人围在中间,正摘了香气极重的瑞香置于石桌之上,旁边以水为墨,甚有新意。
“听说是富察家的,反正肯定不是大房的,我觉得面生极了。”
在外围的众人窃窃私语间,富察氏已作完两首诗。
她引人来评,举止里全是蓄意的锋芒。得意的目光扫过周围,眼神里有一丝试探,也有几分挑衅。
“姐姐,咱们别跟她们一起过去,尽是看富察家小庶女的风头……”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
是一位穿着翠绿褂子搭着墨色坎肩的娇妹妹,伸手拽了拽贴身边抱着琵琶的自家姐姐,哀求似地摇摇头。
原是围观“才女诵诗”的众人也有耳尖的,发现方才开口的是温氏双姝中的妹妹——温启檀。
既听到如今皇帝面前当红的重臣温擎苍之女如此抱怨,帮腔的小姐们忽地便散开,转而挑起第一次参宴的富察氏女子的刺。
“世人皆知温家二女嫩柳绿叶,才情容貌远超我等俗人,你什么出身还敢夺温家姐姐的诗魁!”
温启翡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袖中带着南红玛瑙的左手悄悄攥紧了妹妹,示意小妹别怕。
再瞧这帮趋炎附势的家伙,生出几分不屑,面子上倒是温温和和地笑着打圆场:“可别胡说,自个儿打了嘴去!”
“富察家祖上是助先帝开国的老臣,养出来的闺女不用瞧也知道是水灵的。就算这位妹妹用词稍显稚嫩,我跟阿檀也只觉是妹妹年纪尚小,再不济妹妹也是有武艺傍身的不是!”
她这话越过富察氏尴尬的身份,言语间暗讽对方的才气不佳。算是赞同世人对温家姐妹推为翘楚,并未留下门第之见的话柄。
尽管有人领会到温大小姐对富察家祖上功绩的提醒,但事已至此,由不得要顺着温启翡的话引出她的诗作。
旁人尚需借姿态助兴,她却不事雕琢,不拈花、不整鬓,提笔便是成章。
“幼静喜闹新意得,宫心锁旧重宴乐。
满园芳菲对春吟,梦中花月醉生烟。”
此诗一出众人顿觉温启翡心意别致,贺喜宁妃主理内廷、愈得帝心的同时,不忘将花景和各家姐妹之情牵连得很好。
越发衬的那花红柳绿之作上不得台面,那女子见状羞的就离席了。
不等贵女们调笑,一阵脆生生的稚嫩声音闯进众人耳里。
“外祖母早说这儿赏戏竟比赏花有趣,我也就准时来了……”
左玥拖长的语调并不显得娇媚,温启翡转头见是荣宪郡主的仪仗反应极快,拉着妹妹就跪了下来。
其余人见太监开路,也心知有内命妇要过来这边,都噤了声安分地跪着。
“是左家二房的女儿?”
“是她,皇帝唯一的外孙女。左大人是极少让这个孙女露面的,都宝贝得很呢。”
在此的姑娘都不是些傻的,瞥见宫里仪仗自是不敢马虎。
在场的几乎刚刚跪完还未抬头,便已听得宁妃携五福晋来迎郡主。
不过,宁妃娘娘一家都站得远远的,众人只能依稀辨认着,面貌衣饰看得并不分明。
行过平礼,左玥便爽快地平了众人的身,不再多说一字带着人马返向降雪轩。
她生得明眸皓齿,说话时坦荡明快,半点不收着情绪。
“月仙知道娘娘忙于琐事,您又何必亲自露面接见小辈呢?”
宁妃一脸疼爱地把她搂进怀里,又将身后的五福晋唤到身边。
“我家令宜啊,她念着你不爱往人多的地方跑,便想接你带到我这边清静。我可不能拂了咱们月仙的面子,趁这个机会把你从你外祖母那儿抢来让我疼疼。”
这种客套话左玥从小听到大,她才不亲近宁妃。
但蔡令宜这个五舅母从未让她挑出过错处,便顺着话头与蔡令宜走到一块儿。
“五舅母与我年岁相仿,月仙自是愿意和五舅母玩的!”
说罢,她就拉起蔡氏的手直奔降雪轩,一脸天真肆意。
大批队伍向着东南方向走远,宴上却又到了几位主家贵人,引得几个姑娘一阵惊呼。
“六阿哥、七阿哥、十阿哥到——”
尾端的姑娘还未行礼,却见六阿哥摆摆手让她们赶快起身,周遭空气自有一股阳光的暖意。
这幅情景落在参宴的小姐们眼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让三位阿哥留目自身。
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六阿哥,中宫嫡出,性至纯善。
哪怕做个侧室,也能为娘家带来巨大的好处。
熙贵妃之子七阿哥,虽不是贵妃长子,上头被三哥怡亲王压了一头,仍是倔强倨傲。偶尔扫向六阿哥,更是直当透着不屑与轻蔑。
而存在感最低的十阿哥,在兄长们面前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卑谦恭顺的样子。
毕竟他的母妃顾嫔身份敏感,早年靠着模仿熙贵妃洛氏得宠,一跃晋为一宫主位还生下皇子。
宫中的老人都记得那一年,是皇帝和宠妃洛氏最沉痛的一年。
那是宝德九年,正值夏日,妃嫔宫内纳凉心思甚繁,皇子公主们更贪凉多跑去池子边玩水。
碧水摇荷,一方清浅的荷花池是最得小女儿家喜欢的。因其水不深,侍卫巡查向来不多注意此处。
直到翊坤宫娘娘用晚膳时发现三公主不见了,宫人才在池中发现公主溺毙。
“皇上,她才四岁啊!一定要查出来谁害了我们的囡囡……”
熙贵妃洛氏话都没说完,搂住女儿娇小的身躯就悲痛至极晕了过去。
皇帝在一旁的脸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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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阴沉的要滴出水来,下令严查。
五日后,慎刑司以宫人照料不力,公主跌进水池结案。
皇帝震怒,翊坤宫所有负责公主事宜的嬷嬷和当日御花园值班宫人,无论当差内容,一律斩杀。
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洛氏专宠数年,娇纵跋扈。彼时除去三公主、三皇子,离她产下七皇子还不出一年。
翊坤宫收到这个调查结果,宝瓶玉盏再次碎了一地,只能说没有人头落地已算好的了。
娘娘不相信这个真相,大闹后宫。皇帝同样心如刀绞,并未责怪。
反而是洛氏不复从前的满腔爱意,关起翊坤宫宫门整日为爱女哀恸。
那时皇帝已有八位皇子,却只有两位公主承欢膝下。
大公主潜邸时期夭折,康妃所出的二公主即将及笄,只有与宠妃洛氏所生的小公主正是玉雪可爱的年纪。
三公主可谓是皇帝捧在手心长大的,完全不似母妃的娇横,是以被后宫齐视为掌上明珠。
天之骄女,早早的被老天收回天上。皇帝自然也一样心痛,追封其为端献公主。
但就在两月后,太后以充盈后宫为由举办选秀,顾氏就在这次选秀中封为常在。
无意听见小宫女惊讶顾氏之容貌与熙贵妃有些许相似,顾氏很快意识到这或许是她的良机。
妆容、神态慢慢靠向熙贵妃,说话时也故作娇蛮。
但在真正要紧的事上,她绝不会像洛氏一般无理霸道。
是以,皇帝偏爱她的恰到好处,尤其是耍小性子时比洛氏多出的那几分识大体。
第二年,宝德十年,顾氏生下十阿哥绵禄,晋为嫔位。
翊坤宫也逐渐走出失去爱女的阴影,二人几乎一打照面,就不可收拾地成为仇家。
或者说,顾氏已有皇嗣,不再需要靠模仿获得宠爱。所以她毫不顶嘴反抗,尽显恭顺。
果然如她所料,一等熙贵妃愿意放下过去,皇帝依旧如早年般宠她一人。
与这等盛宠不衰的高资历妃嫔硬碰硬,顾氏赌不起。
所以,熙贵妃和顾嫔的梁子虽是结下了,但因梁子自个儿倾斜,一直只有翊坤宫单方面输出,偶然会给顾氏使点小绊子。
……
回到宜春宴,十阿哥看了一圈在场的小姐们,斟酌开口:“弟弟还不懂这些事,只是觉着这几个女子都配不上七哥您的凤表龙姿。呵呵,七哥必会寻位十全十美的佳人做我七嫂。”
此话入耳,七阿哥越发轻世傲物,更觉得身边女子不入流。
显而易见的,鄙夷之色愈浓,下巴都翘得极高。
十阿哥深谙母妃韬晦待时的教诲,见他如此,便谄媚地在旁说着漂亮话。
而夹在当中的六皇子倒像没听到二人的对话,领着弟弟们朝人群走去,当起了给贵女们评诗的差事。
席间几位胆大的姑娘偷偷看他,他只是轻轻点头致意,举手投足间自有端正分寸。
并没有皇子当场相中佳人的戏码,佳酿呈上,待到花香沁过茶香,这场赏花宴也随之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