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大街以西走到底，未有石狮子等物坐镇，影壁上的佛像浮雕也尽显主人家的贵奢弗居。
庄亲王府内院。
一粥粥无能的姑娘正跪在地上，另有一干侍从屏声敛息立在主子身后。
众人低头伺立，眼神交流间全然是鄙夷和笑话。
大福晋富察氏坐于内堂之上，一身素服仍不掩高贵端庄，冷眉垂波，朱唇轻合。
这便是不愿开口的的意思了。
位列侍从之首的一位年长姑姑迅速代为传意：“姑娘，族中拣了您去宁妃娘娘的宜春宴，这是福晋赐的福气。您该当知道咱们府的用意，没攀上六爷就罢了，竟还让温家姊妹出尽了风头！”
一粒泪珠适时落地，那妙龄女子伏身啜泣。
“回姑姑的话，奴家自矜扫眉才子，只是今日一见方知温氏女才是那女中诸葛之辈，还望福晋……”
妇人柳眉倒紧，手中一影青瓷随即碰地而碎，怒地骂出一句冶叶倡条。
下人们看着，心知福晋的这位族亲不会有好下场等着她。
“低贱就是低贱，果然是丫鬟肚子里爬出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倒以为你是鱼玄机转世，不想却是有一身卖弄本事的媚气！”
大福晋眸色寒幽，想到京中近日走势，遂瞥向那年长姑姑。
“思仙，你去领了娘家的人来！瓜尔佳氏的公茂大人，近日在京中风声颇大，给他送个偏房做个人情。”
思仙姑姑应声下堂抓着女子的衣领迅速往外走去。
这可怜女子得知自己即将被送作妾的命运，下肢瘫软哭得惊天动地。
依然没有引来大福晋的怜悯，哪怕是一刻的注目。
富察氏听的聒噪，正欲起身，却听一阵心疼的声音入了耳。
某个小丫鬟怜惜碎了一地的青瓷杯，私底下跟身边人感慨着：
“自从大爷不在，府用银子本就紧缺。主子怎么想的，竟把这么值钱的东西给摔了，这个小玩意儿能抵咱们三年月钱呢……”
富察氏已把头缓缓转向小丫鬟。
下人不知自己的话都被主子一字不落地听去，仍在声声叹息。
仰面却见福晋面含笑意，不怒自威。
“内务府见咱们王爷薨了是狗眼看人低。但即使庄亲王府的用度被克扣，我也不曾使你们日子难过一点……从未听闻哪家的狗吃着主家的，还要觊觎主家不会给它的狗食。”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拖下去，掌嘴！”
富察氏发完怒火，搭手由思仙搀着。
思仙赶完人又回见此情形，高声喝令：“庄亲王府缺的东西，谁不知道都是咱们福晋用自己嫁妆补贴的？往后不得乱嚼舌根子，更不得对主子无礼！”
回到内室，她还在陪骂着那些瞎了眼的下人。
“一群不识人心的蠢货罢了，都是低贱之人，福晋别跟他们过不去。”
富察氏无心再管下人之间的无聊事。
自从大爷去世，府上不复荣耀。虽得追封庄亲王，但各项支出繁多，还得靠变卖家产维持日子。
她并不珍视大爷留下的宝物，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大爷。
一直以来，富察氏女子看中的只有名头和地位。
是以如今库房宝贝几乎全数典当，是她用体己钱接上，才让府上过得不那么难看。
只要她一日是庄亲王福晋，就决不可能过一日不合体面的穷酸日子。
富察氏命思仙老练地将宴上之事一一回禀，面色逐渐放松。
思仙是个聪明人，立即安慰起主子来：“这次皇后为六爷安排了不少人手，恐怕防的就是六爷婚前有不干净的人黏上。事虽然没成，您可不能给自己心里添堵咯。”
待身边人替自己摘下银簪，富察氏摆摆手。
“不过是看不惯温擎苍一介汉人能做到户部尚书的位子上罢了。他那两个女儿也是，如此招摇惹人生厌。”
其实除了富察家等满旗旧贵，大多百姓还是乐意见到温大人的女儿占得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
素年来，淑孝皇贵妃、纳兰贵妃、三福晋薛氏都被视为当时的第一才女。
除却五福晋蔡氏，因不愿自己的名讳在众人口中随意讨论，故拒了所有诗会。尽管没有这个称号，她的才气一样不容忽视。
而在满军旗眼里，第一才女的位子从满族传向了汉族，是以他们极不赞同当下“温氏双姝”的才名。
……
另一条街的宅子里，雅图正无何奈何地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古籍。
女德、女训、内训……字字都在让她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
这跟蒙古一点儿也不一样，她有点想回家看看父王母妃。
本来以为每天学完规矩，傍晚还能出去溜溜圈子。
不成想这里还有宵禁，殊宁的祖父母也设了门禁，申时后就不允出门了。
祖母董鄂氏，原是镶红旗佐领之女，算是富贵出身。
偏偏结识了钮钴禄氏旁支没学识的男子，家里怕她闹只好草草婚配，又陪嫁了京宅好让小夫妻分家出来。
一晃日子过去，祖母膝下一子一女都已成家。
子得军功封正二品总兵驻地陕甘，独女嫁刑部尚书为妻，钮钴禄这一脉如日方升。
可祖母偏要作闹，用药膳害死了庶次子，逼得偏房一根白绫自缢。如今祖父母明面看似相敬如宾，但总是少了温情信任的。
况且董鄂氏不喜女儿家，所以她们每日下了学，连像样的晚膳都吃不上。
银子被祖母一人吞下，她却不愿让膳房花心思做些女儿家爱吃的精致菜色。
只道是府上拮据，等到过年了自会有满汉全席等着她们。
说起来，看不得小小的姑娘家吃苦。如今她们的膳食，几乎都是兰絮和合欢二人亲手准备。
抓着空子，这两旧坤宁宫宫人还会教府上的其他婢女做些小菜，真真是极有精力的。
但是……饭菜做得好吃又怎么样！
雅图悄悄偷看了一眼兰絮姑姑和合欢姐姐，她们俩一定是姑母派来监视她的。
每日在府上去了哪间屋子、吃了几口膳食、几时入寝，都被合欢这死丫头全都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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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这要是上街去了，还能了得。
恐怕她吃了一口摊上的小菜，姑母就能罚她回去抄个百遍女德。
她握着笔出神，思绪飘到了远远的地方，眼前浮现出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汤。
那是刚住进府上的第一晚，还没进宫见上皇后，兰絮合欢也还未派给她们。
刚入春还带凉意，她们被安排到稍暖和的前厢房。但家具不太齐全，可见其不曾上心。
到了饭点，久久不见下人送膳。
殊宁亲自等在房门口，倒等来了祖母。
“你瞧咱们年纪上去了，记性也跟着不好了。家里下人不多，忙着理出厢房转头就把多备两份饭的事忘了。又想着你们小辈不爱吃这类稀食，就没给你俩留……你看，要不你们出去吃？”
董鄂氏未带歉意，依然笑嘻嘻的。
可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殊宁拉住气急的雅图。
“没事的玛嬷，我们可以自己做，您领我们去小厨房吧。”
想到能少伺候两个小女娃子一件事，董鄂氏走路都摇曳起来，领到地方就掉头回屋了。
里头食材不多，殊宁打算做碗汤面饱腹。等明日出门多采买几种菜品再给雅图换花样。
从小养尊处优惯的雅图虽说吃得起苦，但是实在受不了董鄂氏这副做派。气呼呼地没处撒气，还是殊宁拿羊肉串串哄好的。
雅图嘴里塞满羊肉，脸蛋被撑得圆乎乎的。
转头发现殊宁还在穿签子，忙摆手阻止：“够了够了！你还没吃两口呢！咦……这个面的汤能喝吗？”
其实殊宁只会煮面，但是想到跟着自己的下人也饿着，她又熬了羊肉汤给大家暖身子。
灭了柴火又陪杏儿一起把碗洗好，才肯带着雅图回房。
吃饱了就想睡觉，洗漱完反而精神了。
厢房占地不大，但是小姐妹在一起总是暖暖的。青李姑姑忙完退出去了，殊宁就留了杏儿看屋。
瘦小的杏儿往房门边一站，被雅图抓住做了话头。
“喂，刚才羊肉吃了没有？瞧你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怎么才能把我家殊宁伺候好。看看我身边的朱雀，那体格……能打十个这里的千金闺秀！”
殊宁被她逗得吭哧笑个不停，反观杏儿，还是一副内敛样子。
见两个小主子拿她开玩笑，更是涨红了一张脸。
雅图最喜欢看女儿家害羞的样子，尤其是被她自己调笑得红彤彤的，好不可爱。
但她忍下继续逗弄这小丫头的坏意，压声告诉杏儿：“知道你不敢吃，我在灶台后边特意给你留了一碗面，快去吧。”
杏儿眼中一亮，又看到自家格格鼓励的眼神，赶忙谢过两个小主子朝膳房跑去了。
她来到格格身边晚，并不是和她们一块儿长大的。
胆子也不大，看到蒙古亲王的女儿心里一直惧怕极了。毕竟用汉话说，那可是能称得上“公主”的人。
没想到博尔济吉特氏的雅图格格，说话凶，心肠却是顶好的。
至少……比原先伺候的钮钴禄夫人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