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沫看着姜夫人,她可不是做生意的料,真怕把人家的产业做倒闭了,忧心忡忡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不夸张,药铺在我手上,半年不到,可能就倒闭了。”
姜夫人笑眯眯的,不置可否:“你说什么呢?我们姜家所有的家业里,就这一间药铺,平时也就不温不火的,倒闭了我们还不用瞎操心。平时都是我管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倒闭了正好。”
姜夫人端起茶杯,小嘬一口,说不出来的惬意,章沫目瞪口呆,看不出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和身侧坐着的方顾生面面相觑,两人短暂的震惊,并没有开口问话。
在他们闲聊的途中,小婴儿哭闹不止,姜夫人猜测大概是犯困,让独眼刀带着小婴儿回房间补觉,姜五去处理矮胖子和矮胖子两人,只留下姜夫人一人待客。
姜夫人待客之道从容随和,章沫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她学着夫人优雅做派,指尖捏着陶瓷茶杯,东施效颦喝了一小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舌尖刚尝到一点味道,苦涩便迅速荡开,章沫又不好意思当着姜夫人的面吐出来,只能硬吞了下去。
姜夫人眼神机警,看出来她不爱好这一口,“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我是喜欢的,这茶是苦之后是醇香,是人生百态,百感交集。”
章沫还没回话,姜夫人便让丫鬟端来了最近街道上流行的甜茶,又轻声道:“我说了也不怕你笑话,现在顾江城所有的生意大多在方家手上,药铺生意的大头都被方家占据了,我们这些规规矩矩的药铺能活着就不错了,我还是因为地段好,要不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早就倒闭了。”
章沫:“是宋……不对,你说的方家可是方瑾。”
她脑子里浮现出宋宁的脸,宋宁每次在她面前出现都是不务正业,一点不像是独占鳌头的商业奇才。
姜夫人摇头,她视线转向方顾生,带着点微微的笑意。
方顾生正襟危坐,直到看到姜夫人转过来的脸,才笑出一点声。
章沫观察两人你来我往的眼神变化,不得不相信:“你说的方家应该不是这小子,那就是宋宁。”
姜夫人点头,“就是宋宁,方公子自十岁起就在没有人见过他一面,我还是从叔父那里知道一点他的遭遇,真是可怜的人,没想到他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话语中带着点沉重的惋惜,姜夫人好像是知道宋宁蛇蝎心肠,没有说透,章沫听出其中一点微妙的味道。
一个青楼女子嫁入方家,当初闹得满城风雨,几年后又诡谲地沉寂得无影无踪,方家唯一的孩子也渐渐淡漠,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才知晓内情,私下里提及。
姜夫人似乎也对方家的密辛往事讳莫如深,适可而止,点到为止,很快转移话题,提到经营药铺的各项事宜。
章沫的确没有一点做生意的天赋,拿起十二分精神求知若渴,也是听得云里雾里,抓耳挠腮,一小碗甜茶很快见底
只是来一趟城里,手里就多了一桩生意,简直就是荒谬。
姜夫人拦下要回村的章沫,要她在这里养伤,顺便学习药铺的经营之道。
中药材的批发、丸膏制作,坐堂诊疗,一股脑地往章沫稀里糊涂的脑子里灌,最后只剩下一团浆糊,只想找个办法将手中的烫手山芋塞回去。
好几日后,章沫脚伤养的差不多,行动自如,借口逃跑的最后一天,姜五抽出空带着她去酒楼吃饭。
章沫连续几日被知识的余晖熏染得晕乎乎,反应都迟钝了很多,一进入繁华璀璨的酒楼,差点和迎面走过来的高大男子撞上。
姜五一把拉过章沫,往旁边的过道退去。
男子挺胸阔步,即使面前的女子挡在他的面前,脚下急促的步伐也没有停留。锦衣华服的下摆在过路时,掠过的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只是在章沫眼下露出一点端倪,又很快荡进外衣里层,只剩下匆匆而去的背影。
直到顺着男子上了一辆马车,章沫这才发现不对劲,酒楼里一开始静默的声音轰然炸开,小心翼翼上二楼的小二咚咚咚爬上楼梯。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气场不是一般的足。”章沫感慨道,一人就将酒楼的所有的人震慑住,非富即贵。
她从门外收回视线,见到姜五还看向男子消失的方向,神情专注而凝重,抓住她胳膊的手还在收紧力道。
章沫觉得骨头要碎了,龇牙咧嘴连拍她的肩膀,“要不你先放手吧,我胳膊要断了。”
姜五回过头,听到章沫眼冒金星说了第二遍,才惊慌放开她受苦受难的胳膊,哭笑不得地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注意力一旦失控,力气大得自己都把持不住,我那帮兄弟都怕和我切磋,不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章沫看着她藏在衣服下精壮结实的肌肉,羡慕之意半点没有隐藏。
姜五带着她上楼,说道:“那个人是这里的知县,不怎么出来,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
知县?
在章沫仅有的历史知识中,这个职位不算高,但那人身上金玉满堂的贵气在一众酒囊饭袋里尤为突出,她想不通他为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芝麻官,更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如此惧怕他。
她忙问道:“那也不对呀,长得不像。”
姜五走到经常落座的雅间,“不是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吗,说的不就是他。”
章沫可没有从她从容的语气中听出夸赞的意思,而是嘲讽意味十足,她好奇心更甚,“你这话里有话呀,快说说,我想听。”
两人落座,章沫伸长脖子去听,店小二给二人利落上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姜五凑近章沫说了几个字,章沫大惊失色地瞪大眼睛。
耳朵里还环绕姜五低低的那声,“他杀了我嫂嫂的母亲。”
这个故事她是知道的。
姜夫人的母亲是被她那位未婚夫所害,后来父亲也郁郁而终,可以说那位未婚夫一开始接近他们家,就是带着阴沉的心思。
姜五道:“他害了我嫂嫂一家后,获得一笔巨款,买了一个官当当,这个知县位置虽小,却是五脏六腑俱全,手底下所有经商贩卖的事务都要经过他的手,一个月都要收敛一大笔钱财。”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二楼雅间之间只用山水墨画的屏风浅浅相隔,为的就是敞亮的位置。
章沫豁然开朗,知县大人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他自己就是个聚宝盆,怎么会想不开抛下这么一大笔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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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跑到更高的劳力不讨好的位置。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了解知县大人对自己的良苦用心后,姜五接着说,“他以前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现在都是用金钱堆成的玉树临风。”
姜五声音更低了,神秘兮兮道:“你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谁吗?”
章沫摇头。
姜五挑眉道:“他喜欢宋宁,两人可是有名的姘头,这可是我们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她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身体微微后倾,眼神随意,好像说了件茶余饭后的闲聊八卦。
章沫怔了会,过了好一会才以为自己是幻听,紧张的四处张望。那个女人的名字从其他人的嘴里一说出来,就有一种如坐针毡的诡异感,好像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样。
那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喜欢她的人应该也不是寻常人。
她见过宋宁在家中喜欢和男子行鱼水之欢,每次都是不同的类型,每一位都没有知府大人的半分姿色……
章沫从紧绷的情绪里很快抽离,开始幻想宋宁各种短暂的情史,就好像对待当初的方唯君一样,浅尝辄止,纯贪图享乐。
直到小二上菜,章沫才从南辕北辙的思绪捞回神,冷汗津津灌了一杯苦茶,根本不想再听到宋宁半点有名的事迹,只怕知道的越多,她死得越快。
那瘟神随时可能会出现在她面前……
说曹操到曹操到,夏竹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穿过各个雅间走到章沫身侧。
姜五一只脚搭在凳子上,跟章沫高谈阔论自己“一扫千军”的丰功伟绩,谈笑的嘴突然愣住,抬眼望向一侧的丫鬟打扮的女子。
章沫寻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清夏竹面无表情的脸,她笑容僵在脸上,微张着嘴,含在嘴里的筷子脱出手,掉在地上。
夏竹说道:“夫人让我问你,在这里聊的可开心?”
章沫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僵硬动作,打颤说道:“还行……不是不是,一点不开心。”
她紧张摇头,站了起来。
她惊恐的视线越过半人高的屏风,在形形色色的顾客中匆匆搜寻宋宁的身影,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
夏竹道:“夫人让我给你带个话,不开心,让你过去见见她,她会让你开心。”
她浅笑片刻,章沫瞬间毛骨悚然,可是只能跟她走,她沉默跟着她动身。
闲情逸致已久的姜五一眼看穿章沫的不对劲,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虎视眈眈盯着夏竹,“我的朋友,说带走就带走啊。”
走出的夏竹回头看她,姜五比她高出很多,光势头就比她足,夏竹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淡淡笑了声,“你朋友愿不愿意,你可以自己问她,我可没有逼迫。”
姜五虽然看出夏竹隐隐的不怀好意,还是低头看了眼章沫。
宋宁神出鬼没,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听她们聊了些什么事情,章沫心里根本没有底,这几日了解了许多宋宁的事迹,她可不光掌握了方家的家产,更是顾江城身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
章沫不敢妄动,怕连累什么都不知道的姜五,很快调整惆怅的情绪,拍了拍她抓住自己的手背,“放心,我去去就回,那位是我的老雇主,对我有恩情,我不去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