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生死搏斗,房间每个人完全是累瘫了。姜夫人仍然躺在床上,生完孩子后一直没有清醒过来,恍恍惚惚的神态好像在鬼门关里晃悠过一遭。
大雨下了一夜,府里的人也没有停歇下来过,门外等候的下人们个个精神高度紧绷,对着苍天哀怨祈祷,抽泣的声音不时从门缝里传出来。
大雨在天刚亮时才微微转小,房间里沉寂一片,连空气都在焦灼。章沫将窗户推开一点逢,望着天光微亮的天命,疲惫道:“雨要停了。”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姜五走到章沫身侧,她手上抱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蜡黄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她久久没有说话,干涩的眼里呆滞了许久。
章沫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你大哥也快回来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你这样子像是随时都要倒下。”
姜五摇了摇头,微微俯下身,冰凉的脸贴在婴儿的脸上,“我这侄女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章沫警觉道,孩子一出生,她和产婆都检查了一遍,是个健康足月的女宝宝,没有大问题。姜夫人危险期也过了,现在就是靠后期的调养。
姜五低头看着婴儿的脸,惋惜愧疚道:“这怎么和我哥长的一模一样,戴个眼罩更像了,长大了该怎么办啊!要是男孩子丑点还好。”
章沫垫起脚尖瞅了一眼,刚出生的婴儿脸皮皱巴巴地粘在一起,像极了蒸熟的土豆皮,她宽慰道:“小孩子出生都这样,长开就好了,不用担心。”
说过几句话,她也累的站不住,嘱咐几句出了门。
方顾生蹲在地上,靠在门边上睡着了,章沫一开门,他浑然不觉向后倒去,稳稳倒在她的腿上,章沫一伸手抓住他的领子,“别睡了,回去了。”
方顾生迷迷糊糊站起来,揉着熬了一晚上通红的眼睛。
门外的其他人严阵以待,已经各忙各的去了,只剩下一地踩踏的污泥。
一场大雨延绵不绝,街道许多地方泄水不畅,许多地方都淹得只剩下一片狼藉,府内一大群龙精虎猛的壮士连夜出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就近的大夫,大雨稍稍转小,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就走。
雨势渐小后,他们才好不容易走到府外,年过半百的大夫知道这群人的厉害,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惯了,一个个长得穷凶极恶,他觉得自己命数已到,抽抽嗒嗒哭了一路。
直肠子的大汉们平时的处事风格就是打打杀杀,拿着刀枪拼搏,没一个人想起和大夫解释事情来龙去脉,可怜的大夫走到府里,差点吓得魂归西天。
章沫从房间里走出来,正撞见大夫湿漉漉地被几人抬进去,那脸色比姜夫人还要白,腿软地站不稳。
大门还未关上,她看见姜五低下身和大夫说了句什么话,大夫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一口吹灯拔蜡的气神奇地吊了回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了一圈。
章沫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再不休息,她的灵魂将会第二次飞升。
两个人去了房间,章沫躺下拉上被子,方顾生脱下外衣也往床上钻,她一脚当胸一踹,不明所以的方顾生吃痛跌坐在地上,那眼神十分哀怨,捂着胸口就地而倒,“媳妇,疼死了!”
“疼死你活该,睡地上!”章沫扔下一床被子,“记住了,以后床都是我的,我吃肉你喝汤,明白吗!”
冰凉潮湿的地面上,方顾生坐在地上不敢反驳,委委屈屈抱着被子,突然正色道:“明白!”
“你明白什么,就明白了!”章沫不想理他,侧过身闭眼睡觉。
方顾生在地上打地铺,躺在铺好的被褥上,稚气地问道:“媳妇,你是神仙吗?”
章沫迷迷糊糊问道:“什么神仙?”
方顾生侧过身,看着章沫侧过去的背影,“我刚才听外面的人说的,他们说你是神仙,说你救了姜夫人。”
章沫眼皮沉重,半开着眼,会想起自己刚刚正式成为医生的时候,面对那群业界权威的医师,在和死神拼死搏斗,总是能在危急时刻抢救回来许多生死存亡的病人,她向往,崇拜。
她那时候澎拜激动的心情应该和这些人一样吧。
在科技没有到达的时候,遥不可及的人被称之为神!
章沫没有回答,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两人睡得天昏地暗,府里的人都在忙着照料生命垂危的姜夫人,都没有人管他们。
章沫一觉起来没有时间概念,天空太阳高照,应当是大中午。她只觉得头重脚轻,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肚子打着鼓。饿着肚子寻去厨房,偷偷打开冒着热气的锅盖,左右看看没人,才贼一样舀了一大碗色香味俱全的肉汤,旁边的糕点和七七八八剩下的菜一个都没有放过。
走之前还将糕点重新摆盘,生怕被发现,转身准备离开作案现场,门口站着个双手抱着柴火的厨娘,睁大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她。
章沫狼吞虎咽塞在嘴里的糕点,不知所措下僵直地含在嘴里,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脑子九曲回肠想着解释的理由,刚一开口,那厨娘大惊失色一喊,章沫心魂震荡,手一抖,满怀的吃食差点当场落地“就寝”。
“是神仙大人!”厨娘丢掉手里的柴火,直冲冲跑向章沫,“大人啊,都怪老奴,夫人的事情忙疯了,把您给忘记了,是不是饿了。”
她唠叨个没完,还不忘记把章沫怀里塞满的吃食全都拿下来。章沫望眼欲穿,又不好意思拿回来。
“神仙大人,这些都是下人吃的,您哪能吃这些,来来来,这里有的是。”
章沫在厨娘热情的招呼下,坐在一侧的方桌上,厨娘中气十足得一嗓接着一嗓,突然想起来她就是当时第一个主动请缨,采血的那个胖大婶。
在古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血剔骨这等大事在完全没有医疗概念和系统的情况下,乍一听如同阎王爷来收命。这群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个个舍生取义,就是为了救他们给了自己恩惠的人,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章沫盯着厨娘在厨房忙忙碌碌的背影,回想当时自己的心胸狭隘,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
厨娘接二连三捧出烧鹅、红烧肉,一两盘解腻小菜,章沫前几口吃得心怀愧疚,郁郁寡欢,几口品出味了,桌前烧鹅在狼吞虎咽下一扫就是半个。
厨娘油腻腻的手心在围裙上揩了两下,脸上的笑纹没有放下来过,“神仙大人,你先吃着,我还去做点,这些都是老爷准备招待客人的,等一下我重新做一份,没多大事。”
章沫不好意思,畏畏缩缩嚼着鹅腿,尴尬道:“阿婶,我不是神仙大人,就是在这方面会一点东西。“
厨娘一拍桌子,面前溢出来的汤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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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了出来,章沫以为她要大发雷霆,猝然站起来,大气不敢出。
厨娘愤慨道:“您怎么这么说呢,您就是!夫人难产,她醒过来就说,自己都到阎王殿了,被人一把拉了回来,你说你是不是神仙,我和府里其他人都说了,都同意我说的话。”
她说话一惊一乍,音调时高时低,慷慨激昂。根本没有章沫插话的余地,神仙这个玄乎的称呼,她在方顾生嘴里有所耳闻,敢情是这位热心肠大婶帮她打响的名号。
章沫随口编道:“我家世代袭医,只是到我这一代没落了,也没有含金量的技术在身上的。”
厨娘恍然大悟,章沫以为她就要接受这个事实,没想到她还是斩钉截铁一拍大腿:“那你祖上一定也是神仙……”
她碎碎念念地转身去忙活其他的去了,一直在念叨神仙的事情,章沫只好妥协,转头心满意足吃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前几天饥肠辘辘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有方顾生靠着一张唬人的脸才有的待遇。章沫美滋滋地吃着,随口问道,“独眼刀回来了吗,他请谁吃饭?”
厨娘在点烧柴起锅,顺嘴道:“老爷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个公子,好像姓方,他家中正好有一未名医,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方公子就把他带过来给夫人看病,老爷款待得就是他俩。”
章沫兴致满满,一心扑在佳肴上,“方少爷,哪个方少爷?”
厨娘从烟熏火绕的灶台下抬起头,“就是我家小姐喜欢的那个人,方顾生的表哥,名字我不记得了,长的真不错,我想那方顾生少爷应当也仪表堂堂,那样的话,小姐她有福气了。”
她后面的话章沫完全没有听进去,含着满满一口菜抬起头,微微呆滞了几秒后拔路就跑。
厨娘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时,只剩下章沫远远一道残影。
方顾生还躺在地铺上睡觉,被章沫踹开门惊醒了,仰着头看着冲过来拽起他的胳膊,“媳妇,怎么了?我还想睡觉。”
“睡什么睡,大难临头了。”章沫不由分说扯下挂在墙上的外衣,胡乱套在他身上。
方顾生满脸迷糊,坐在地上任由她折腾,突然“嗯”了声,迷离的眼睛猝然有了神,一个劲得往章沫身上贴过去。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章沫没反应过来被迫往后靠去,意识到的时候,方顾生伸手揽住他的腰,防止她倒下。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男主逼人的光环突然耀眼无比,章沫逼着自己振作,不能堕落,默默咽下口水,耳边咚咚心跳声快到呼之欲出。
“你离的这么近,干……干什么?”她磕磕绊绊道,掌心撑地渗出热汗,在地上印出一道汗迹。
方顾生不语,凑近她脖子细细闻了起来,“好香啊,媳妇你怎么那么香!”
方顾生抬起头,亮亮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清透的泉水。
章沫:“我身上很香吗?”她试着闻了闻,并没有特殊的味道。
方顾生肯定点头,“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我好饿。”
章沫:“……”
敢情她一片深情败给了一盘红烧肉。
方顾生咧嘴笑,肚子里开始咕咕直叫。章沫推开他,伸手进自己怀里,不徐不缓掏出两大白馒头,满面赤诚塞在他手上,“我身上只有这个,你呀,肯定是饿出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