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盛安清寅时初便醒了。
东院里还飘着微微的粽香,昨日两位厨娘和几个丫鬟忙到夜里子时才睡下。
院子里放着四个竹筐,里头是煮好晾凉的粽子。六个一串,一共一百四十多串,用五彩丝线扎得整整齐齐。给送节礼的下人们分了些,还够每户一串。
盛安清叫来几个小厮,将粽子搬上车。
侯府西门,四辆平头车连上骡子停在门口,车上装满了东西。
这次准备的节礼,要送往一百一十七户人家。李管家按老规矩分了四路,每路配一辆骡车,一个识字的领路人,两个护卫。
盛安清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窄袖短衫,深蓝色布裙,头上简单簪了支玉簪子。拂霜和折柳也换了简便衣裳,精神抖擞地跟在她身后。陆明牵了马候在西门,见盛安清出来,咧嘴一笑。
卯时初,四辆骡车在岔路口分开,往四个方向驶去,盛安清等人跟着往城西去的骡车后面。
骡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第一户人家。
盛安清上马车前也找李管家要了一份名单,她打开来看。
张二娃,十九岁,崇安十七年阵亡,城西槐树巷人,家中一父一母,一弟一妹。
护卫上前敲门,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送东西的人似乎都有经验,只说了几句话,将东西放下便转身离开。
盛安清没有下车,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回头看,那对父母带着两个十多岁的孩子追出来,朝这边磕头跪拜。
陈灶生,三十二岁,崇安十七年阵亡,城西瓦罐巷人,家中一母一妻,二子一女。
一个女子领着三个孩子出来相送,最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赵大虎,二十八岁,崇安十七年阵亡,城西甜水巷人,家中一妻一子一女。
护卫送完东西,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孩子,那个男孩看着有些眼熟。
盛安清目光落在那男孩脸上,忽然怔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拂霜:“你瞧瞧,这是不是我们那日在酒楼门口遇见的那个孩子。”
拂霜探出头仔细辨认了片刻,点头:“夫人记性真好,就是他。”
“我们下去看看。”盛安清让前面领路的人停下,她下了马车。
“多谢侯爷大恩大德,多谢各位大人大恩大德。”
盛安清走过去时,两个孩子还在磕头道谢,她连忙将他们扶起来。
二人怯生生地抬起头,男孩并没有认出盛安清。
盛安清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回夫人,小人叫赵阿福,今年十五岁,这是我妹妹赵阿满,今年九岁。”赵阿福声音有些紧张,但说话却很伶俐。
盛安清往屋内看了一眼:“阿福,你阿娘呢?”
赵阿福眼圈一红,哽咽道:“阿娘生病了,在屋里躺着。”
盛安清了然:“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去酒楼找活做了?找到了吗?”
阿福不知道这位夫人怎么知晓他去了酒楼,但下意识回答道:“没……没找到。”
“你再去一趟满香楼,找杨掌柜,就说是盛三姑娘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活计。”盛安清从袖中拿出二两碎银子塞到阿福手里,“这个钱拿去给你阿娘治病。”
因为赶时间不便多留,盛安清说完便离开了。
阿福有些愣神,看着手中的银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拉着妹妹跪下磕头道谢,直到马车走远,两人才起身,阿福紧紧攥着银子跑进屋里:“阿娘!阿娘!”
“咳咳,怎么了?”床上的妇人咳嗽着,声音虚弱。
阿福红着眼把手伸过去:“我们有银子了,能请大夫给您看病了!”
“这银子哪儿来的?”妇人语气严厉。
“贵人给的。”阿福解释道,“贵人还说给我安排酒楼的活计!”
“我想起来了!”阿福说着想起了什么,“是酒楼那位夫人!”
阿福给阿娘说起那日在酒楼外不小心撞到夫人的事。
……
名单上住在城里的有六户人家,再往西走便出了城。
青砖瓦房渐渐变成了土坯茅房,道路也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骡车走得慢了许多,车厢颠簸得厉害。
马车进了村,走了一段便不动了。盛安清掀开帘子看了看,前方只有一条窄窄的巷道,前面的护卫拎起东西往里头走。
盛安清说道:“我们也下去。”
陆明连忙劝阻:“夫人,这地方偏僻得很,你还是在车上等着我,我陪他们进去送便是。”
“不打紧,我就远远看一下。”盛安清摆摆手,提着裙子跳下马车,折柳和拂霜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穿过巷子,只见一个破旧的土坯房,房顶盖着茅草,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老人看着放在门口的食物,跪在地上痛哭。
盛安清见状抿着唇转过身去,让折柳过去放下银子。
后面盛安清便没有再下车了,只在马车上看着,让拂霜和折柳跟着护卫一起过去,若是遇上家中有生病没钱看病的,便留下二两银子。
送完最后一户人家,已近酉时。一路上骡车和马车只在路边的树荫下停了两次,让骡马吃草饮水,众人随意吃了些随身带的饼子。
回程的路跑得快了些,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慢慢沉入地平线。
盛安清从马车上下来时,膝盖有些发软,一天跑下来,骨头都快颠散了。
陆明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道:“夫人,我去请府医来看看吧?”
“不用,就是坐久了有些乏。”盛安清摆摆手,“你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陆明咧嘴一笑:“夫人言重了,这点路算什么?往后有这种差事,您尽管叫我!”
盛安清笑了笑,带着拂霜折柳回了东院。
芷兰早就备好了热水和晚膳,见她回来迎上来,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念叨:“夫人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可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煨了鸡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再泡个澡解解乏。”
盛安清吃完饭,泡了个澡,沉沉睡去。
*
五月初五,端午。
天还没亮透,东院便已忙碌起来。
盛安清早早起了床,让芷兰替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换了一身藕荷色窄袖下衫,配月白罗裙,清爽又方便走动。
简单用了个早膳,盛安清便带着芷兰去了西院。
她今日只带了芷兰,给其他几个丫鬟放了一天假,粽子让两个厨娘和大厨房的人一起做。
凌婉已经收拾好了,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裙,头发梳得齐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只是一双手还是紧紧绞着帕子,站在门口等着盛安清过来。
“婉婉,你今日穿的真好看。”盛安清笑着夸了一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吧,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凌婉脸微微红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凌淮还是安排了陆明替他们赶车。
今日街上的热闹比寻常更胜几分,到处都挂着艾草和菖蒲,卖粽子、五色丝线、香囊的小摊一个接着一个,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凌婉起先还不敢往外看,盛安清便掀开车帘,指着外头说给她听:“婉婉你瞧,那边有人在卖糖人,捏的可像了。”
凌婉被她的语气勾得好奇,忍不住悄悄抬眼往外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来。盛安清也不催她,只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外头的见闻。渐渐地,凌婉的胆子大了些,偷偷往外看的次数多了起来,眼底有了几分亮光。
临江楼是京城临河最大的酒楼之一,端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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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早已坐满了人。
陆明和掌柜说完,便引着她们上了二楼雅间。临江楼的雅间比满香楼要大许多,有一扇大窗子,盛安清今日只带了芷兰,凌婉带了洛月,雅间内只她们四人,陆明守在门外。
盛安清看向凌婉:“你介意陆明进来吗?”
凌婉脸红摇头。
盛安清打开门,说道:“陆明,你进来吧。”
“不用不用,夫人,我在外面守着就行。”陆明连连摆手。
盛安清语气不容拒绝:“进来。”
陆明挠挠头,走了进来:“多谢夫人。”
凌婉站在窗前往下看,河面宽阔,两岸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彩旗招展,锣鼓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她下意识攥紧了窗框,却又被眼前壮观的景象吸住了目光。
“嫂嫂,好多人啊!”凌婉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微的紧张,也有掩不住的新奇。
盛安清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等会龙舟来了更热闹,你听,鼓点近了。”
话音未落,河面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鼓点,凌婉忍不住循声探出头去。
数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破水而来,船头雕着龙头,彩绘鲜艳,船上的汉子们赤膊上阵,齐声喊着号子,桨叶整齐划一地切入水中,激起雪白的浪花。
两岸的欢呼声、呐喊声、锣鼓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颤。
凌婉一下子被这场面镇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激动得面色发红,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嫂嫂,那条红色的船划得好快!”
盛安清点点头:“嗯,那条青色的快追上来了!”
“青色的船是城西柳家巷的,他们去年是第一,红色的好像是城东的。”站在一旁的陆明开口道。
“快点!快点!”凌婉小声喊。
“加油!加油!”盛安清也忍不住喊道。
凌婉看着盛安清:“嫂嫂,加油是什么意思啊?”
盛安清沉默了一瞬,解释道:“就是……鼓励他们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加油!加油!”凌婉也开始学着喊。
姑嫂二人就这么趴在窗边,你一言我一语地看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龙舟赛结束,河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凌婉才依依不舍地从窗边退开,脸颊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的红晕。
几人在雅间里吃了些点心,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从临江楼出来,盛安清看向凌婉:“婉婉,你想逛逛吗?”
“我……”凌婉有些犹豫,但没有直接拒绝。
盛安清见状继续道:“我们就在河岸边逛一逛,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上马车。”
凌婉迟疑着微微点了下头。
几人沿着河岸慢慢走了一会,凌婉虽然还是不敢往人堆里扎,但已经比来时放松了许多,甚至盯着一家卖香囊的小摊许久。
盛安清牵着她走过去:“香囊怎么卖?”
“夫人,没有图案的二十文,绣了五毒图案的六十文,您看看喜欢哪个?”
盛安清拿起来闻了一下,香囊用的是艾草、菖蒲、薄荷、丁香、藿香等防虫药草,她随意挑了十多个。
凌婉问道:“嫂嫂,你怎么买这么多?”
盛安清付了银子,递给后头的芷兰、洛月、陆明一人一个:“今日是端午,戴五毒香囊,驱邪避毒,图个好意头,大家都有。”
说完,她笑着拿起一个给凌婉系在腰间,自己也戴上一个。
凌婉看着腰间的香囊,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在摊子上挑了两个,可她许久没出过门,没想过要带银子。
凌婉红着脸,正要放回去,盛安清将银子递给她,凌婉慢慢接过来,小声道:“谢谢嫂嫂。”
盛安清知道凌婉是买给凌淮和太夫人的,她也没说自己买了他们的份儿,终究是不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