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时已是午时,阳光正烈,盛安清回屋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后便去了书房。
她找李管家借来了阵亡将士的名册,打算重新梳理一番。
这个名册上许多信息还不清晰,她需要了解每个家庭的劳动力情况,父母年岁几何,会什么手艺,妻子可会针线,弟妹子女是否识字……
拂霜折柳不识字,芷兰玉琴年纪又小,盛安清不放心让她们去太偏僻的地方,看来还是得找凌淮借几个男护卫才行。
到了申时,大厨房里粽子已经煮好,晚膳也做好了。
盛安清让丫鬟提着粽子,她先去了西院。
凌婉在屋子里看书,见到盛安清,眉眼间便漾开一点笑意:“嫂嫂,你来啦。”
“婉婉,你的香囊送给母亲和侯爷了吗?”盛安清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
凌婉捏着衣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支吾道:“嫂嫂,你怎么知道这是送给二哥和母亲的?”
以她的性子,这香囊还能送给谁?盛安清笑了一下,没回答,只问:“送了吗?”
凌婉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敢去。”
她已经许久没有单独跟母亲和二哥说过话了。
盛安清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我和你一块儿去,我正好要去给他们送粽子。”
凌婉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了什么倚仗,使劲点点头:“好!”
她们先去了正院。
到正院时,徐氏正倚在窗边的榻上出神,听见通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盛安清上前福了一礼,含笑开口:“母亲,端午安康!”
凌婉跟在后面,怯怯地也跟着请安:“母亲,端午安康。”
徐氏看着二人:“你们怎么过来了?”
“儿媳来给您送粽子。”盛安清让丫鬟提着食盒进来。
“我来送这个,母亲……这是我给您挑的。”凌婉小心翼翼地递出五毒香囊。
徐氏微微一怔,接过香囊看了半晌,好一会儿才低头说了句“好”,将香囊系在了腰间。
盛安清连忙热络地接上话:“母亲,我让人包了好多种口味,有蜜枣、白糖、栗子、豆沙馅的,还有鲜肉、腊肉、虾肉、蛋黄馅的,您尝尝看,看哪个合胃口。”
“肉粽?”徐氏像是起了点兴致,“肉还能包进粽子里?”
盛安清笑着点头:“对,咸口的,和甜粽风味大不相同。”
徐氏说道:“我尝尝。”
三人坐到桌前,盛安清看向徐氏:“母亲,您拆一个试试。”
徐氏拿起一个粽子剪开,盛安清和凌婉紧紧盯着看。
第一个拆出来的是蜜枣粽,盛安清问道:“蜜枣粽,母亲您爱吃吗?”
徐氏盯着粽子看了一会儿,正要动筷子,周嬷嬷笑道:“太夫人不爱吃甜的。”
徐氏回头瞪了她一眼。
“没事,我和婉婉爱吃。”盛安清眼疾手快地将太夫人面前的蜜枣粽夹过来,用公筷戳开成两半,一半夹给凌婉,“粽子吃多了不克化,我们分着吃。”
“侯爷和您一样不爱吃甜的。”这是早上看龙舟赛时陆明说的,盛安清说到这儿,想起什么,顺口道,“对了,母亲,侯爷下值了,不如叫他过来一起用膳吧,他一个人,拆到甜粽都没人帮着他吃。”
徐氏顿了顿,看了盛安清一眼,回头吩咐周嬷嬷:“去叫阿淮过来吧。”
凌淮听到周嬷嬷的传话时,微微一愣。
这是父亲兄长战死后,母亲第一次邀他一起用膳。他知道母亲看到他总是会想到父兄,所以他平日里都尽量少往母亲跟前去,即使去了,也只是远远看着,免得惹她伤心。
凌淮跨进正院时,听到里头传来的笑声,步子顿了顿,心中恍惚。
他迈步过去,盛安清抬眼便瞧见了他,笑着招手:“侯爷来了!快来吃粽子!”
凌淮在桌边落座,随手拿起一只粽子,桌上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手上,凌淮一顿:“怎么了?”
盛安清笑道:“母亲想吃咸粽,但刚刚拆了三个,都是甜的。”
“咸粽?”凌淮疑惑。
盛安清点头:“嗯,我让人包了鲜肉粽、蛋黄粽、腊肉粽、虾仁粽。”
凌淮拆开手中的粽子,是蛋黄粽,他正要动筷子,盛安清拦住他:“等一下,咱们分着吃,每样都尝一点,省得吃多了不克化。”说完她将公筷递给凌淮。
凌淮犹豫了一瞬,徐氏在一旁催促道:“快些,分我一半。”
语气听着寻常,凌淮却觉得心头一热。他低下头,将蛋黄粽切成两半,一半放到母亲碗中,另一半留给自己。
吃完这个蛋黄粽,几人又接连拆了几只,却尽是蜜枣、豆沙、蛋黄、虾仁,一个肉粽也没见着,几人有些怀疑地看向盛安清,凌婉忍不住嘀咕:“嫂嫂,你是不是忘记让人买肉了?”
盛安清感到十分冤枉:“不可能啊,我让人备了许多肉馅的。换一串!换一串!”
她不信邪地又连着开下七八个,才拆出来一串肉粽。
因为盛安清没有特意提醒,厨房便随意串起来的,有的一串都是甜粽,有的一串都是肉粽。
最终,粽子越拆越多,凌婉看着桌上满满一盘拆开的粽子,犯了愁:“扔了怪可惜的……”
凌淮放下筷子,淡淡道:“叫陆明他们进来分了吧。”
盛安清让芷兰几人把多余的粽子端出去:“这些你们分了吧,厨房里还有好些粽子,让管家给每个人都分几个。”
在正院吃完饭,盛安清三人一道离开,走到分叉路口时,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凌婉鼓起勇气走到凌淮面前,递出揣了许久的香囊:“二哥,这个给你。”
“多谢婉婉。”凌淮眸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接过来挂在腰间。
他方才用膳时便注意到她们腰间都系着荷包,他原本以为是盛安清准备的。
这时,陆明端着一个箱子快步走过来,凌淮接过来打开:“这是宫中赏赐的。”
盛安清走上前看了一眼,百索、香囊、画扇,还有几样点心。
“嫂嫂,你要什么?”凌婉看向盛安清。
盛安清摇摇头:“你挑吧。”
凌婉将百索系在自己手腕上,香囊和画扇都递给盛安清,她有嫂嫂送的香囊,再戴上二哥送的百索就够了,画扇她觉得嫂嫂应该会喜欢。
凌婉又打开点心匣子想分一半,盛安清连忙拒绝了:“婉婉你全拿走吧,我不吃了。”
她这些日子吃的甜食有些多了,除了奶茶,她其实也不怎么喜好甜品。
“好吧。”凌婉猜二哥也许有话要和嫂嫂说,便先离开了,“二哥、嫂嫂,端午安康,我先走了。”说完,她便抱着点心欢快地跑远了。
“这些日子,多谢。”凌淮看着盛安清,那句“多谢”说得轻,却带着格外认真的分量。
盛安清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画扇:“侯爷不必客气,我收到回礼了。”
凌淮看着她脸上轻松的笑意,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说便是。”
盛安清眨了眨眼,倒也没推辞,顺势道:“还真有一桩事,我这边有些事需要人去查,人手不够,劳烦侯爷再派四个男护卫给我。”
凌淮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好,我来安排。”
盛安清弯了弯嘴角:“多谢侯爷,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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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凌淮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
端午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四个护卫加上四个丫鬟,八个人兵分两路,用了十多天,才将名册上的人查了个遍。她按照家境情况重新编写了册子,又誊写了一份交给管家。
几百人中,会各种手艺的不少,识字的却只有寥寥十来个。
盛安清琢磨着,做点什么合适呢?
这几日,盛安清收到了酒楼和绸缎铺四月的账册,盈利比她预想的好许多,酒楼利润二百二十两,绸缎铺利润六十两。这样算下来,两家店一年能有三千两的盈利!
盛安清突然想起来她还有一座庄子。
京郊的庄子占地一百二十亩,其中七十亩是良田,种的大多是冬小麦。每年九月播种,来年六月收获,算算时间,现在正是庄子里小麦收割的季节。
正好现在天气热了,去庄子上避暑,顺便视察一下庄子的情况。
盛安清先去邀请了凌婉。
这些日子,盛安清与凌婉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信任度,在她保证庄子里人不多之后,凌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说定了,”盛安清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去收拾几件轻便的衣裳,庄子上凉快,咱们多住些日子。”
说服了凌婉,盛安清又往正院去了。
“我一把年纪了,懒得动弹,你们年轻人去就是了,我在府里待着正好清静。”徐氏听完她的来意,便直接拒绝了。
“庄子上可不远,马车走半个多时辰就到了。”盛安清不急不缓地开口,“京城现在这么热,那庄子后头有片小竹林,夏天最凉快了。您去了只管歇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徐氏叹了口气:“我在京城都待了多少年了,还怕这点热么?”
盛安清继续劝道:“我去庄子上是有事要办,不能时刻陪着婉婉,她一个人待着会害怕,您过去陪陪她正好。”
徐氏神情有些松动,但想到什么,还是没有同意。
盛安清没办法,去找凌淮来劝说。
凌淮道:“母亲,你就当出去散散心,住几日就回。”
徐氏不为所动,摆手让他离开。
凌淮失败而归,盛安清对他失望地摇摇头,又去找了凌婉。
盛安清和凌婉二人站在正院门口。
“这样真的行吗?”凌婉有些为难地看着盛安清。
盛安清点点头:“相信我,加油!”
“母亲……”凌婉进了母亲院子,回忆着嫂嫂教她说的话,深吸一口气,“母亲,你陪我一块去庄子吧,求求你了!”
说完这句话,凌婉羞得满脸通红,都快要哭出来。
徐氏看着她,叹了口气:“是你嫂嫂教你的吧。”
凌婉红着脸抿唇不语,低着头思索,先撒娇,再……再怎么做?
“罢了,”徐氏终于缓缓点了头,“那就去住两日吧。”
徐氏应下后,周嬷嬷出来,朝外头的盛安清打了手势,盛安清笑起来立刻转身去了前院,周嬷嬷也进去收拾行李。
盛安清进了凌淮书房,直接道:“侯爷,您安排人吧。”
侯府所有女眷出门,靠她那几个丫鬟护卫肯定不行。
凌淮顿了顿,抬头看向她:“母亲答应同去了?”
盛安清笑着点点头,语气里有几分得意:“答应了!”
凌淮放下手中公文,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半晌,他开口道:“庄子上到底不比府中周全,我让陆明跟着你们去,再调八个护卫随行。”
盛安清有些犹豫:“您身边离了陆明能行吗?”
“无妨。”凌淮语气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玩的开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