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盛安清简单用过早膳后,由着芷兰和玉琴替她梳妆打扮。
她挑了一件绛红色宽袖长款褙子,配绯红色暗花百迭裙,髻上戴着珠翠莲花冠,芷兰为她戴好全套头面,笑道:“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盛安清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面容年轻稚嫩,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到了西门,盛安清便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前头那辆宽敞气派些,这应当凌淮日常出行用的马车,他正站在马车旁,凌淮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袖口收束得干净利落,整个人挺拔如松。
凌淮见盛安清出来,他微微侧身,让开车门的位置,盛安清过去,踩着杌凳先上了马车。
车厢内很简单,除了铺着的软垫,并没有什么其他装饰。盛安清在左侧坐下,凌淮随后上来,与她面对面坐着。
马夫在外面轻呵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子。
“回府后,你安排下人布置一下这辆马车。”凌淮见盛安清似乎在打量车厢内部,便开口说道。
盛安清看向他,“如何布置?”
“看你的需要,往后你出门便用这辆车。”
盛安清:“侯爷不用吗?”
凌淮摇摇头,“我平日里出门都是骑马。”
难怪这马车里连个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盛安清点头应下:“好,多谢侯爷。”
侯府所在的永宁坊,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坊内街道宽阔整洁,路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都是高高的院墙和紧闭的朱门,偶尔有一两个仆役模样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和马掌落地的脆响。
马车转过两个街口,汇入京城的主干道后,景象便完全不同了。
盛安清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货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茶楼的旗幡在风里招展,隐隐约约传来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
这是她穿越过来半个多月,第一次看到这里的真实景象,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她来到了另外一个真实鲜活的世界。
“看什么?”凌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盛安清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看看街市。说起来,我的嫁妆里有一间酒楼和一间绸缎铺子,都在城西。改日得空,要亲自去铺子里看看。”
凌淮微微点头,嘱咐道:“出门让人跟着,城西鱼龙混杂,不比城东清净。”
他顿了顿,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便是。”
“好。”盛安清点点头。
车厢里又沉默下来,盛安清靠着车厢壁,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腕上敲着,心里默默又过了一遍盛国公府的人员名单。
凌淮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
马车在街巷间穿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最终慢慢停了下来。
马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侯爷,夫人,到了。”
盛安清深吸一口气,将车帘掀开。
盛国公府的大门极为气派,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敕造盛国公府”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正是盛国公和国公夫人林氏。
凌淮先下了马车,然后回身伸出手。盛安清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
“父亲、母亲。”盛安清走上前,屈膝行礼。
凌淮跟在她身后,躬身行礼:“岳父、岳母。”
林氏一把扶住盛安清,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颤了几颤才说出话来:“清儿,在侯府……可还习惯?”
盛安清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但还是微笑着温声回答:“母亲放心,一切都好。”
林氏仔细看着女儿的脸,才三天不见,她却觉得女儿好像变得陌生了许多,林氏心里一酸。
“别站在门口了,进去说话。”盛国公在一旁开了口。他的目光从盛安清身上移到凌淮身上,微微颔首,“侯爷请。”
凌淮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岳父唤我平川便是。”
平川是他的表字。
盛国公在前院招呼凌淮,盛安清跟着林氏去了后院亭子里。
林氏拉着盛安清在亭中坐下,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只有母女二人,还有一直安静跟在林氏身后的盛安遥。
“清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在侯府过得如何?”林氏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问道,“那侯府的太夫人到底怎么样?外面都说她现在疯疯癫癫的,你嫁过去这几天,她有没有为难你?侯爷待你好不好,洞房那天……”
“母亲,”盛安清拍拍她的手臂,“您别急,我慢慢跟您说。”
林氏深吸了两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太夫人没有疯,”盛安清斟酌着措辞,“她只是因为伤心过度,落下了一些心病。清醒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待我十分宽厚。至于侯爷……他待我也很好,敬重体面,事事周全,您放心就是。外头的那些闲话,都是别人口口相传、添油加醋编出来的,当不得真。”
林氏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儿的脸,见她神色坦然,语气笃定,不似是假话。只是她总觉得,不过几日未见,女儿却好像变了许多。
她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这婚事是圣旨,咱们家没办法拒绝。可你若是受了欺负,你父亲还是可以为你撑腰的,你可别瞒着娘。”
盛安清看着林氏眼底毫无保留的关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片刻后,她微微一笑道:“母亲放心吧,我过得很好,不会受欺负的。”
林氏长长的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盛安遥这时开了口,语气听着温软而体贴:“母亲这几日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今日听三姐姐这样说了,总算是能安心了。”
盛安清打量了她一眼,转头再次安慰林氏:“母亲只管安心,说不定等我下次回来,您能看见我长胖了一大圈呢!”
林氏被她逗得笑出声:“行,娘等着看!你要是瘦了,娘就去侯府找他们算账!”
林氏和盛安清又说了些体己话,她有事便离开了,只剩下盛安清与盛安遥坐在亭子里。
盛安遥看向盛安清,轻声试探道:“三姐姐,你方才是怕母亲担心,才这样说的吧?”
盛安清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哦。”盛安遥应了一声,尾音微微拖长,语气里明显带着不信。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忽然又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姐妹间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凑近了半分,“三姐姐,侯爷会打人吗?”
盛安清皱眉看向她:“为何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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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遥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侯府太夫人是个疯子,他们家小姐是傻子,说不定侯爷也有什么毛病呢!三姐姐,你可要注意些!”
盛安清这才品出她话里的几分味道。
在盛国公府装病的半个月里,除了母亲林氏,这位四妹妹来的次数最多,每次过来都是嘘寒问暖、尽力开导她。
盛安清之前以为盛安遥是受林氏的嘱咐来开解她的,现在想来,盛安遥可能是害怕她若是出了事,盛府会让她替嫁。
盛安清抬起眼看着盛安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太夫人是心病,不是疯病,侯府小姐也只是性子内向,不爱见人,并非是傻子。至于侯爷,更是无稽之谈!这些话都是外间无知之辈捕风捉影编排出来的,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也胡乱说这些?”
盛安遥被她这样盯着,嘴角的笑意微微发僵,却还是硬撑着辩解了一句:“可是别人都是这样说的……”
盛安清忽然抬眼往她身后看去,神色一整,语气恭敬而自然:“侯爷。”
盛安遥身子一僵,像被针扎了一样从石凳上弹起来,慌忙转过身去。身后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株垂柳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枝条。
她猛地转过头来,脸颊涨得通红,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被耍了之后的气恼,“三姐姐,你——”
“四妹妹,”盛安清站起身来,神色冷冷地看着她,“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不小心传到了侯爷耳朵里,你可想过会是什么后果?你觉得父亲会不会轻饶了你?”
盛安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盛安清一字一顿警告道:“往后,莫要让我再听到你说这些话。”
*
用过午膳,又小坐了片刻,喝了两盏茶,便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好好过日子。”林氏拉着盛安清的手,眼眶又红了,一字一句地轻声嘱咐,“有什么事,就让人回来传个话,盛家的门一直都为你开着。”
盛安清轻轻上前一步,有些生涩地抱了抱她:“母亲保重身体,我走了。”
凌淮站在马车旁等着,盛安清走近时,他伸出手来扶着她,待盛安清上车后,凌淮又转过身,向盛国公和林氏行礼告别。
马车缓缓驶动,盛安清掀开帘子,再次看了一眼盛国公府,盛国公与林氏仍站在门口望着。
这是她第一次有人相送。
凌淮见她面上有些难过的神情,顿了顿。这几日她神色一直很平静,倒是难得见她这副样子,凌淮放缓了声音:“你若是想念岳父岳母,往后可常回来。”
盛安清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替原主再看看,往后若无必要事,她大概不会主动回来。说到底,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她放下帘子,弯了弯嘴角:“出嫁的女儿若是常回娘家,让别人怎么想?”
凌淮垂下眼,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牵了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侯府的闲话本就不少,也不在乎多这一两句。”
盛安清闻言,微微一怔。
这话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盛安清注意到,他说那句话时,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收回目光,随口接了一句:“也是,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侯爷放心吧,我不会委屈了自己的。”
凌淮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