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几日的蛋糕店,再次被不速之客推开大门。
这次林母是一个人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何望舒从操作间探出头,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林母今天穿了一套暗红色的小香风套装,头发盘得很精致,手里提着看不出牌子的包包。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直接对着操作间喊,“浅浅,你在吗?”
林浅浅从操作间走出来,看到女人后脚步顿了一下,“有事么?”
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浅浅,那天我和你爸爸说的话确实太过分了,你也是妈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呀,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林浅浅没有接话。
“妈妈想着,既然你不想回家,那就先不回去。正好瑶瑶特别喜欢这家店的蛋糕,过几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我和你爸想给她办个生日宴,我们想...在你这家店定个蛋糕。”
何望舒挑了挑眉,她确实没想到这俩人能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周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林母选择忽略这两个人的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浅浅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浅浅,你的事,我和你爸爸给若瑶讲了。若瑶听说之后在家哭得喘不上气,她觉得是她占了你的位置。你懂事一点,给若瑶道个歉,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你当姐姐的让着点她。”
林母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你现在家也不回,就在这么一家小店里学点上不得台面的手艺,好在若瑶喜欢,你也能靠着瑶瑶的人脉给蛋糕店打打广告。”
“你哥哥现在在集团里上班,若瑶也考上了大学,家里只有你让我们这么操心。不上学也不回家。”
林浅浅眼圈红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曾经我也是有学上的,你们忘记了吗?”
林母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浅浅没等她反应继续说,“从小地方出来的没有一点教养,这是你们说的;只要你回来给若瑶道个歉,我们就认你这个女儿,这也是你们说的。”
“女士。”林浅浅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不道歉,我也不需要你们认我,这里就是我的家。”
“浅浅......”
“蛋糕的事,我会考虑的。”林浅退后一步和林母拉开距离,“您还有别的事吗?”
林母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最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蛋糕店打烊后,林浅浅没有上楼
“望舒。”林浅浅说。
“嗯。”
“我想好了。”
“我要报复。”林浅浅的声音很轻,“如果说之前我只是想让林若瑶在生日宴出丑,那么现在我要让整个林家都付出代价。”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过不报仇,每天和你还有周朗插科打诨。等到心里的伤痊愈了可以选择离开。我真的想过,但是我做不到,我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只左手被他们按住,我的骨头咔嚓一声,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何望舒没有犹豫,她说:“好,那就做。”
那天晚上,林浅浅上楼后,何望舒没有回房间。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蛋糕设计图纸。她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笔,又涂掉,如此循环往复。
系统001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出来,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素脸的表情是那种,“我有话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纠结。
何望舒头都没抬,“你是故意的。”
001的像素脸闪了一下。
“让那对夫妻看到这家店。”何望舒的声音有些抖,她把铅笔握得很紧,“你是故意的。”
001沉默了一会,像素脸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然后它开口了,机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的犹豫:
“望舒,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好。”
那个闪着金光的透明球状物悬浮在柜台上,表情变成了一个委屈的、向下撇的嘴。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冰冷的系统,更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弥补的笨拙的朋友。
“动静不闹得大一点,祂不会看到的。”
何望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祂?”
001没有回答,金色的光暗了下去,它消失了。
何望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强大如001,能够把她从原本的世界里拽出来,原来也有害怕的存在。
那个大写的,被敬畏的祂。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祂看到了,然后呢?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雷从远处滚过来,屋子短暂地陷入漆黑。黑暗中,何望舒听到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林浅浅还没有睡。
她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被遮挡了太久的、出众的眉眼。
她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闹大一点。”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齐聚在咖啡店里,两个店早早的挂上了“close”的牌子。清晨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吧台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好长。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何望舒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盘刚出炉的曲奇,还热着。
何望舒啜饮一口咖啡,苦味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她和周朗坐在一边,林浅浅坐在他们对面。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浅浅,语气认真起来。
“浅浅你知道吗,报复最大的快感来自于杀人诛心,剥夺对方最在乎的东西。”
“林家,最在乎的是什么?”
“钱。”林浅浅不假思索。
何望舒点头,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说:“直白一点,林家父母看似十分开明,其实骨子里仍然封建。他们让儿子早早进集团锻炼,把女儿却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林浅浅想起林母带她去买衣服的时候,总是挑那些显身材、显气质,一看就贵的衣服。她当时以为那是母亲在弥补多年的亏欠,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衣服穿在身上,像极了一件件标着价签的展品。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林若瑶,当然也被这种利益至上的思想影响。”何望舒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给林浅浅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林浅浅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林若瑶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太大的敌意,可能因为她觉得我的价值没有她大,直到林母带我还有她一起去购物,我们两个试了同一条裙子,林母看着镜子里我和她七分像的脸,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笑。
“那时的我还天真的以为她是对作为女儿的我满意,其实透过我,她看到的是一件价值极高的商品。”
“是我太傻了。”
“我想,林若瑶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我产生敌意的,因为我会威胁到她的地位。”
何望舒端起咖啡有抿了一口,说,“林若瑶计划的第一步是在宴会上诬陷你偷项链,那么我们从这件事开始切入。”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周朗学着她的样子前倾身体,神情认真地看着两人。
“浅浅,你现在要好好回忆一下那次宴会,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林浅浅盯着两颗凑过来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她从前拒绝回忆那次宴会的,但是在他们身边,她很安心。
宴会的画面像一盆水泼过来,笑声裹挟着灯光,水晶吊灯和踩上去没有声音的地毯。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我记得那天是要把我作为林家的女儿正式介绍给豪门圈子,宴会的地点是在林家,所以从早上开始林家上下都很紧张。”
“宴会晚上开始,下午会有专门的化妆师和造型师负责我们的妆造。”
何望舒问,“项链在你的房间里吗?”
“不。”林浅浅摇头,“在专门的房间,和我的隔着一个门,在林若瑶房间对面。林母只是给我看过一次,然后就锁在保险柜里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它的样子,主石是一颗鸽血红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碎钻,林母跟我说,这是林家的传家宝。”
她苦笑一下。
“这条项链是要在宴会当场宣布完我的身份后,由林父亲手为我带上。结果打开盒子项链却不在,林若瑶哭着说亲眼看到我溜进房间偷走了项链。”
“他们去查监控录像,只留下一个背影,那个人身高走路姿势都和我一模一样,我们还穿着同样的衣服,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我。”
周朗听完她的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完全皱起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冒充浅浅的人是谁,以及她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何望舒与周朗对视一下,两个人同时转向林浅浅异口同声地说,“林若瑶。”
林浅浅却摇摇头,“不是她,她一下午都和我在一起,要么就粘在林母身边。她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说完,她交叠的双手握紧,“对不起,我只能想起来这些。”
何望舒伸手拍拍她,“没事,你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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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很棒了。林家对你有敌意的只有她一人,这件事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她有什么朋友吗?”
林浅浅怔愣片刻,她来到这之后,每天接触的只有何望舒、周朗和几个偶尔误打误撞进来的客人。那些林家有关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模糊地只剩轮廓。
“我只记得有一个女生她们两个玩的很好。我在林家的时间不长,很多人际关系都没有理顺,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豪门就是喜欢给大众营造一种神秘莫测的形象,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浅浅默默记下何望舒的这句话
她回忆着,“那女孩姓陈,家里的生意时常要靠林家帮衬,所以她自然会讨好林若瑶。叫什么...陈雅?陈静?我不太确定。她总是跟在林若瑶身后,林若瑶笑她就笑,像一条被训得很好的小狗。”
周朗已经打开了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他搜了“林家林若瑶好友”几个关键词,社交媒体的主页在屏幕上跳转了几次,最后停在一个账号上。
“姓陈,叫陈宇桐。”周朗把屏幕转向何望舒,“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背影照,何望舒看看照片,又看看对面的林浅浅,像,太像了。如果单单看背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社交媒体的主页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角度永远是仰头四十五度,皮肤完美无瑕。内容上大多就是一些包包、鞋子、晚宴合照,配文永远是几个emoji,看不出人任何性格。
但半年前的一张合照吸引了他的目光
画面中神情冷淡男生坐在中间,他很帅气,剑眉星目,但是看久了总让何望舒无端联想到毒蛇。林若瑶紧挨着他坐在,笑得很甜,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这张图片中还有另外三个人,除了陈雨桐,还有两个男生。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后面,背景看起来是一个私人会所的保健,墙上的装饰画和桌上的水晶杯都透着“不便宜”三个字。
陈宇桐很贴心地把照片中其他人的主页都圈出来了,倒也不用周朗一个一个搜了。
“这五个人是一个小团体,这里面领头的是林若瑶和那个男生,他姓沈,叫沈延舟,沈家地位和林家差不多。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是花花公子,叫赵嘉文,主页里全是豪车和美女。一个是个妈宝男,叫孙浩,家里的生意被母亲掌握,自己没有一点实权,每天发点岁月静好的鸡汤文。剩下的女生就是陈宇桐,林若瑶的那个跟班。”
周朗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又打开一个页面,“赵嘉文几个小时前更新了社交媒体,今晚老地方见,配图看上去是一家夜店。”
他把屏幕转向何望舒和林浅浅。
图片定位是一家本事消费最贵的夜店,“魅色”。周朗又翻了翻这个账号的历史内容,发现他们几乎每周都在那里聚会,有时候是两三个人,有时候是全员到齐。
“富二代拿钱不当回事。”何望舒看着屏幕上的图片,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走吧,我们也去见见世面。”林浅浅下意识想站起来跟上,却被何望舒伸手按住肩膀。
“浅浅,你看家?”
林浅浅点了点头,万一碰到林若瑶和陈宇桐,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情绪。
五分钟后,何望舒再次推开咖啡店大门,她把头发梳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换了一件浅粉色衬衫,外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下身是黑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耳朵上是一对夸张的蝴蝶耳饰
她的五官本就出众,没了那件软糯毛衣的遮掩,本身锐利、冷冽的气质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林浅浅从没见过这样的何望舒,她完全被惊呆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
何望舒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下巴往上推了一下,“浅浅,把嘴巴合上。”
林浅浅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在何望舒脸上,她终于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你不带眼镜吗?”
何望舒把眼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晃晃,随手放在桌子上,“这个?没度数我带着玩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朗,他的目光从刚刚何望舒进门开始就紧紧追随着她,眼神里有欣赏,还有一丝“你早该这样”的理所应当。
“既然要去夜店。”她推开门,夜晚的凉意涌进来“当然要穿的符合主题。”
她朝林浅浅狡黠地眨眨眼,让她觉得何望舒这个人短暂地活过来了,或者说,何望舒就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