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人带来的小插曲,让好不容易睡了几天好觉的林浅浅再次辗转反侧,她开始思考何望舒曾给她的提议。
但她又狠不下心。
她想去找何望舒聊聊,想要寻求来自“前辈”的建议。林浅浅很喜欢亲近何望舒,她觉得何望舒像一棵能够遮天蔽日的大树,她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寻求树荫庇护的赶路旅人。
她会包容旅人的一切过错,会治愈旅人身上的伤痕。
林浅浅喜欢她遇事时的处变不惊,喜欢她的温柔,喜欢靠近她就能感受到的暖融融的光。
那是她自身发出的光。
何望舒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小缝。林浅浅敲敲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
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呃,漂浮的光球。
???
那只球感受到她的存在,转身,一张像素脸。
林浅浅这才发现,原来球也有后脑勺这种说法。
一人一球面面相觑,站在房间对角,对峙着。
何望舒洗好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滑稽情景,
“噗。”何望舒捂嘴偷笑,挥挥手招呼那个金色光球过来
“浅浅,来打个招呼,这是我们店长。”
光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倨傲,如果它有四肢的话,林浅浅能想象出它此刻的姿态,双手掐腰,下巴微抬,趾高气昂地走到她面前,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浅浅愣了几秒,点点头,心虚地说了声你好,心里也纳闷这球能不能听懂人话。
那张像素脸换上一副严肃表情,两簇应该被称为眉毛的东西,拧在一起合成一条平直的线:“嗯,你好,我是001。”
流畅的机械音从球体内部倾泻而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林浅浅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装在身后的床沿,差点没站稳,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空中那个金色球体,“望舒,望舒球说话了!”
光球嗖地一下飞到她眼前,距离近地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它的像素脸一脸不悦,“说谁是球呢,我是001。”
何望舒的声音在它身后不咸不淡地响起:“但你现在就是个球啊。”
嘿,球这暴脾气!
光球前后调转,一个俯冲朝何望舒胸口撞去,被她伸手稳稳捞进怀里,像撸猫一样给它顺毛,“别闹,”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001被摸舒服了,脸上的不悦慢慢褪去,变成一条微微弯着的弧线,“我忙完了过来看看你,你这边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吗?”
林浅浅在离这一人一球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双手撑着床垫,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了:这个球居然会说话?而且它说“我是001”,那后面还有001、003吗?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居然是她们的店长?
“望舒...”她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
何望舒抬手打断接下来的话,把001从怀里拎出来,双手捧着送进她怀中,“浅浅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有人救我,那个救我的人就是它。”
林浅浅怀里被塞了个奇怪的球,入手的一瞬间,她微微怔了一瞬,它没什么重量,触感不像金属那样冰凉,反而是温暖的。
何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认真,“浅浅接下来我说的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它把我从原来的小世界拉进这家蛋糕店,这里严格来说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算是,它自己的系统空间吧。”
“等一下,什么叫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林浅浅皱眉,眉心形成一个“川”字,“还有多少个世界。还有,系统空间又是什么?你当这是小说吗?”
林浅浅不明白。这些话不在她的认知范畴内,她抱着那个球,感觉它轻轻震了一下。
光球离开林浅浅的怀抱,飞速回到何望舒身边,绕着她转圈,对这种随意把它送人的行为表示不满。
她没管生气的001,目光落在林浅浅脸上,继续说:“简单来说,你的世界,我的世界都是它管理的千千万万个小世界中的一个,它很厉害的。”
“那它会干预世界走向吗?”
林浅浅很敏锐,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忙着绕圈的001抽空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会,我的任务就是保证每一个世界走在它的既定路线上。”
“那我再问你,我现在在设定好的路线上吗?”
001没有直接说,反而犹豫了一下,何望舒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种叫做“不忍心”的情绪,“早就不在了,从你逃出林家的那一刻起,就不在了。”
“那,林家其他人呢?”
“他们?”光球停下来扫了她一眼,“当然在设定好的路线上。”
林浅浅垂下眼睛思索片刻,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的布料,像是在整理混乱的思绪。过了一分钟,她抬起头,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我不明白。既然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那么我的复仇有什么意义?”
光球没有说话,它停在那里,金色的光一明一灭,它在思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它不懂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在它看来,有人伤害你,你报复回去很正常,何必要追求背后伤害你的动机。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伤害你了,不管是不是他们本意。”
“可是,如果他们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呢?那我的复仇冤枉了好人该怎么办?”
光球有些不解,你怎么总是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他们伤害了你,你既然已经决定复仇,那就继续做下去。”
001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板的嘲弄意味“至于你担心的那些问题,哪里有真正无辜的人?”
“倒是你,是那位大人精心挑选的猎物。”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何望舒的手指猛地收紧。
又是那位大人
上一次听到这个字,是001刚从原来的世界把她拉出来,把她藏进这家蛋糕店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躺在床上,浑身被纱布包裹,只露出五官。
何望舒艰难张嘴,问到:“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时的001因为救她没办法凝成实体,只剩一片金色光晕,它说,“因为你是那位大人最喜欢的故事。”
故事?
按照001的说法,那位大人是比她甚至这个世界更高级的存在,她之于那位大人,犹如人类之于一粒灰尘。
所以在祂眼中,灰尘的喜怒哀乐不重要,灰尘经受的苦难是书写故事的必要一环。
自己的人生在祂眼中也不过是一本烂俗的言情小说。
她想要当面诘问那位大人,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团金色光晕,祈求001给自己一个直面祂的机会。
可是001却说,不要问、更不要去试图探究那位不可言说的大人的任何事。
祂,究竟是怎样禁忌的存在?竟然到了不可说的地步。
那之后001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它更加虚弱了,金色的光暗淡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它在这方空间中休息了很久,才拿回自己全部的能力。
何望舒坐在躺椅上,手指搭在电脑边缘,指腹微微发凉。她把那些画面压回脑海深处,重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一人一球,林浅浅正抱着枕头坐在床上,表情恍惚,像是被刚才那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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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得还没缓过来。
她看向001“可是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如何确定他们是出自本心这样做,还是被干扰了。”
001的像素脸变了一下,那些像素块挪了位置,组成一个困惑的表情,“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你之前为了读大学断绝了和养父母所有的关系,怎么现在换成林家人你就狠不下心来?”
林浅浅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她表情复杂,嘴巴张了又合,“从小到大,他们叫我‘赔钱货’、‘拖油瓶’,打我骂我从不手软,我从未在他们那里感受过一分家庭温暖,所以我可以断的干净、彻底。”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慢慢抚平那些被她攥出的褶皱,“但是林家,林家曾经真心对待过我,尽管后面出了那么多事,但是我总能想起一开始他们对我的好。”
她抬起头,眼里充满了困惑。
“他们把我扔进祠堂自生自灭时我是真的恨,可是他们刚找到我时笑着哭着将我拥入怀中时也不像在演戏。究竟好是真的,还是坏是真的,我分不清。”
她想恨林家,匕首一刺,首先扎到的却是自己的心。
她说完扯着嘴角发出一声苦笑,“望舒,对不起啊,让你失望了。我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连恨都没办法彻底。”
何望舒没法说她软弱,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人,无比贪恋亲人的偏爱,哪怕这爱已经变了模样,哪怕爱里藏着刀。
“浅浅,你不是软弱。你只是,太善良了。”
何望舒继续说:“善良是很宝贵的东西,它不应该被施舍给不需要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浅浅低着头,自我厌弃像野草一哦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着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但我反复无常,换句话是,我很拧巴。”
“浅浅,这不是缺陷。真正麻木的人从不会拧巴,只有对生活有感知的人才会陷入这种挣扎。”
对生活有感知吗?
是了,如果是之前的自己决计不会想这么多。
林浅浅回忆起自己被关在祠堂时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冰冷的石板、从门缝渗进来的月光、左手每动一下就像刀割般的剧痛。
那时候她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支撑她的是爱吗?是那些“曾经对她好过”的回忆吗?
不是的。是恨。
是铺天盖地的、快要烧穿她胸膛的恨。她在黑暗中蜷缩在角落,快痛晕的时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如果能出去,她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那时候她恨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骨头错位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活下来。
然后让他们还。
如今她在这个蛋糕店里安稳地住着,有热腾腾的早饭、温暖的床铺、还有愿意听她说话的朋友。她听了001几句对这个世界的解注,就想要背叛曾经的自己。
不,不可以。
她决不在恨这件事上背叛自己。
如果轻易原谅,那曾经的苦难就只是一场笑话。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时间,到如今还会隐隐作痛的右手,如果她就这么算了,谁来替曾经的自己记住?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目光里多了什么,像庸庸碌碌浑浑噩噩渡过半生的中年人,终于找见了自己该为什么而活。
她说:“望舒,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件我早就应该在乎的事。”
何望舒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回望林浅浅,想起雨夜里那个连敲门都不敢用力的女孩,在她漫长又压抑的成长史中,终于可以为自己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