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
蛋糕店没什么客人,或者可以说,根本没有客人。
何望舒一开始说“这家店本来就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林浅浅还不信。
但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天,太阳东升西落,玻璃门外人来人往,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你不担心吗?”林浅浅问。
何望舒正蹲在烤箱面前,等蛋糕出炉。头也没回,“担心什么?”
“没有客人,怎么赚钱?”
何望舒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
“食材、原料、水电费这些都要花钱啊。”
“这些店长会操心的。”
林浅浅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你不是店长?”
“店长最近不在,等它回来了让你见见。”
林浅浅看着那个金黄色的戚风蛋糕,表面裂了几道纹,看起来蓬松又柔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隔壁咖啡店有客人吗?”
何望舒的动作顿了一瞬,笑容有些微妙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推开蛋糕店的门,向外张望,咖啡店就在旁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她推开咖啡店的大门,门上挂着蛋糕店的同款风铃,店里也是一样的没有客人。
周朗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正在用一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咖啡机。他的动作很专业,姿势行云流水,像是专门练过的。
“你这里也没有客人啊。”她说
周朗放下注水壶,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好像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这话和何望舒说的一模一样,林浅浅福至心灵,冷不丁发问,“你也不是老板?”
“我是合伙人之一。而且,为什么要说也。”
林浅浅低着头不再回答,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周朗递给她一杯拿铁,拉花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今天手抖了。”
林浅浅选择无视周朗苍白的解释,她想她找到了咖啡店没有客人的原因。
后来的日子,她发现一个规律。
上午,何望舒会在操作间做蛋糕,林浅浅就像个好奇心超强的小孩子,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她筛面粉、打发奶油、挤裱花,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让她故意看清楚。
有时候何望舒会让她帮忙做点简单的,比如给纸杯蛋糕挤奶油花,或者在慕斯表面撒可可粉。林浅浅做的不好,第一次挤奶油花像一坨屎,她自己看了都想笑。
何望舒憋着笑说,“下次力道均匀一点。”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三个人躲在柜台后面斗地主,何望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不打了,不打了,我上去睡会。”
林浅浅看着她没地方贴条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不想输了吧。”
何望舒刚要还嘴,门上的风铃响了。
蛋糕店的玻璃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对夫妇,他们左右打量一圈小小的门店,目光从玻璃柜扫到操作间,像是在评估这家店够不够档次。
男的清清嗓子,声音极其威严且不容置疑,“有人吗?”
何望舒扯下脸上的条,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散落在柜台上的扑克牌拢到抽屉里。
她看了一眼来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但还是微笑着迎了上去,“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和他一起来的女人,隔着柜台往操作间里张望,用自以为何望舒听不清的声音对男人说,“我就说不该来这家店,就你,非要惯着孩子。回头瑶瑶吃坏肚子怎么办。”
何望舒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熟,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精致的妆容。她往左边挪了两步,不露痕迹地挡住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林浅浅。
男人说,“孩子要吃有什么办法,而且就一个蛋糕,没事的。”
他转向何望舒,伸出两根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方点了两下,“这两个帮我包起来。”
何望舒点点头,弯腰从柜台里取出蛋糕盒,动作比平时快一点。她想快点把这两个人送走,再叫出001好好问问怎么会有人看到这家店。
林浅浅听到这对夫妇的声音就开始浑身发抖,她太熟悉这对男女的声音了,简直就像噩梦一样。
她感觉自己的左手又在隐隐作痛,骨头已经长好了,但是某种说不清的疼痛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每次她害怕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发作。
她浑身冒冷汗。店里空调温度舒适,她全身像水洗一般,衣服贴在后背上,黏腻的冷。
周朗察觉到她对劲,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牌,和何望舒一样挡在她身前。他的身形比她高大得多,往柜台前一站,外面几乎看不到后面蹲着的人。
何望舒利落地吧两块蛋糕装进纸盒,系上丝带。她听见女人在外面等得不耐烦,高跟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
女人等得无聊到处看,透过柜台看到下面还蹲着一个人
心有所感,她踮脚伸长脖子朝柜台里面看去,刚好和林浅浅对视
女人愣了一瞬,然后尖叫出声,“浅浅,你怎么在这里!”她猛得拽住男人的袖子,“老林,浅浅在这里!”
“怎么可能,浅浅怎么可能在这。”男人皱着眉,顺着女人的视线看过去。
林浅浅就是这时起身。
她站得笔直,头发有点乱,脸上还留着斗地主贴纸条的红印,她站在柜台里面,不卑不亢地和自己生物学上的父母对视
“浅浅,你怎么在这......”女人声音发颤,眼泪说来就来,“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找你都找疯了。”
周朗靠在柜台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放下的扑克牌,语气冰凉,“找孩子还有心思买蛋糕。”
女人一时语塞,眼泪挂在脸上,她自动忽略了周朗的话,朝林浅浅伸出手,“浅浅,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何望舒,把包好的蛋糕往前推了推,“这位女士,您认错人了,不管您要找谁,我的店里都没有。这是您的蛋糕,再不拿走,您的孩子要等急了。”
她故意把孩子两个字读得很重,
女人根本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林浅浅,“你放屁!哪有父母不认得自己的女儿的,你们这么做,我要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你们这群人贩子!”
何望舒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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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谁先不要她的。
正要开口理论,林浅浅抢先说,“我不会和你们回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两个人冷静且平静地表达出自己的需求,没有哭腔,也没有发抖。
女人眼泪掉得更凶了,“浅浅,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这几天多着急,你看看你爸头发都白了一大把。”
她伸手去拽男人的胳膊,让他配合。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其实并没有白多少的鬓角,一脸沉痛。
林浅浅看着他们演戏,心情平静。
“要我回去,也行。你们把林若瑶押到我面前来,把你们曾经对我做的对她也做一遍,我们就两清。”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林浅浅你这说的什么话,瑶瑶可是你的妹妹。我知道你还怨我们,但是那都过去了,只要你和瑶瑶道个歉,我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一家人?”林浅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对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件是家人会做的?”
“我们...我们那是想让你长长记性,你这个孩子,从小在小地方长大,被教得没有教养。”
女人说着说着像是找回了底气,声音愈发尖锐,“瑶瑶,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你就这样欺负她。”
“我们当时,就应该听你大哥的,不把你认回来。”男人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笃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浅浅的胸口。
她听到自己说,“是我求着你们把我认回来的吗?不是,是你们非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然后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我都跑出来了你们还要我怎样,要追着恶心我,提醒我一辈子都别想摆脱你们,摆脱林家吗?”
林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电话铃声突然响了,铃声是一首甜腻的流行歌,和他那身深色西装和威严的气质完全不搭。
他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柔软,“喂,瑶瑶啊—”
电话那头传来甜腻的女声,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撒娇的语气,“爸爸,你和妈妈过去好久了,我们还要一起去买裙子呢?”
男人笑得慈祥,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爸爸一会就过来,乖。”他看了一眼林浅浅欲言又止,转头对林母说:“走吧,瑶瑶等着呢。”
林母擦擦眼泪,拎上蛋糕,跟在他的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风铃又响了一声,店里归于平静。
林浅浅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她盯着林家夫妇离开的方向开口说,“他们真的爱我吗?”
她像是在问身后的两个人,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我和林若瑶之间,他们总是选择林若瑶。”林浅浅嘴角微勾,眼里却无半点笑意,“我早应该习惯的。”
从受到伤害的那一刻起,她的时间便凝滞了,所有沉痛的伤感永远不会结束,这些残喘的、化痈的恶疾只会扒在她的骨血里长成沉疴。
她都明白的,只是很难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