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眼瞧着姜幼宁提裙迈下马车之际,周遭被侍卫拦住的刺客忽地突出重围,借地势猛冲上前,挥刀劈砍车辕,木制碎裂声刺耳。
木屑飞溅到她脸颊,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拉着谢殊仓皇躲开,心头狂跳不止,擂鼓一般咚咚撞着胸膛,冷汗顺着后脊细细沁出,周遭声响都已模糊,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形,脑海中此时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紧紧支撑着她:太子绝对不能出事!
他可以病逝,可以只身遇险,但绝不能在她的马车上遭人刺杀丧命。
若太子遭遇不测,怀雍帝首先问责的必是姜家!
刺客劈在车辕处的一刀惊得拉车的马仰首长嘶,马蹄乱刨泥土,带着身后车辕一同晃动,姜幼宁脚下不稳,左摇右晃之际,腰间却猛地传来一股巨力,下一瞬她整个人双脚离地,被谢殊单手搂着腰带离了马车。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腰间的力道勒得她发痛,但现在显然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双脚站定之后她惊惶间对上谢殊冷峻的侧颜,想到他方才抱她下车的力道,心中莫名的对他生出了一丝期许:
“殿下可是会一点武?”
对上姜幼宁带着希冀的眼,再瞧瞧对面若是自己出手十招内便能解决的刺客们,谢殊颇有些咬牙切齿道:
“我......略通一点皮毛。”
“在那里——”
那刺客话没说完便被谢殊掷出去的剑刃抹了脖子,但其余人的注意力皆被他们二人吸引,顿时余下的十几名刺客齐齐挥刀上前,姜幼宁面颊血色尽褪,耳中嗡嗡作响,越是到性命攸关之际,她反倒出奇的镇定下来,晃晃一旁谢殊的胳膊,仰着头看向他:
“殿下能否拦住他们片刻为我争取一些时间?”她面色急切:“我有办法!”
本想着出手解决他们的谢殊停下了动作,他第一次见到这番模样的姜幼宁,生死关头,她不再刻意将自己伪装成素日那副高门闺秀的样子,透过她焦急的眼,谢殊仿佛看到了十几年间那个在汴京长大,韧如野草的姜二姑娘。
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
自小不对任何人抱有多余好奇心的太子殿下,头一回生出了想了解一个人的冲动。
他想知道,卸下面具之后的姜幼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剑刃出鞘,谢殊挥剑拦下姜幼宁颈侧的寒刀,反身将刺客当胸踹开:
“动作快些,我撑不了多久。”
姜幼宁踉踉跄跄躲至谢殊身后,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理会两侧不断涌上的刺客,她扑到马车车辕旁,抖着手用力扯住马身上的缰绳,使出全身力气将马拉至自己身侧,随后找到脚边散落的刀鞘,闭眼狠狠拍在了马身上。
马拉着车嘶叫着冲向谢殊身前的刺客们,刺客来不及躲闪被横冲直撞的马车冲散,趁他们混乱之际,她扯住谢殊的手头也不回朝着路边密林深处跑去。
林中幽深,古木遮天蔽日,浓荫压得林间昏沉晦暗,腐叶与湿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牵着谢殊跑得跌跌撞撞,不敢有半分停歇,拼尽全身力气埋头狂奔,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兵刃碰撞之声,催得人心头发紧,脚下越发拼命。
谢殊一言不发被她牵着狂奔,她耳边除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粗喘,只剩林间呼啸的风声,以及后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惶急之下只顾着向密林深处更幽暗的方向亡命奔逃。
渐渐的,姜幼宁的体力便有些跟不上,身后追击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还好林中草木丛生,一定程度上为二人遮挡了些许视线,她便借着地势和杂草掩映,弯着腰在林中藏匿。
忽地想起手中还牵着一位娇贵的太子殿下,不知这番逃命下来他状况如何,姜幼宁忙回身望向谢殊:“殿下身子可还吃得消?”
说来也奇怪,与自己对上眼的一瞬,身后的太子殿下顿时气喘如牛,捂着胸膛几乎直不起腰,姜幼宁抖着手搀住娇弱的太子殿下,心中气急,暗骂他体弱无用,才跑这么久便这副模样,可见他神色痛苦不似作伪,也不敢再拉着他继续跑下去,只得环顾四周,想着尽快找一处藏身之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远处淌过一条溪涧处,层层掩映的灌木后方似乎有一漆黑的洞穴,姜幼宁眼眸顿时一亮,费劲地搀住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的谢殊,半搂半抱着他朝那处山洞走去。
好在洞中并无野兽,她查看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野兽的粪便,她扶着谢殊坐到地上,随即转身便朝外走去。
手腕忽地被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她回身望去,谢殊挑眉道:“你去哪?”
姜幼宁压低了声音:“他们不过多久便会追来此处,我得设法藏匿我们二人的踪迹。”
谢殊不语,只是握着她手腕,姜幼宁只当眼前金尊玉贵的太子定是从没经历过如此凶险之事,此时是在害怕,低声哄道:“殿下莫怕,我去去便回。”
谢殊挑起的眉扬得更高了几分,定定瞧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最终松开拽住她手腕的手:“......行。”
姜幼宁谨慎地从洞口探出头,确认那些人没有追上来,方才提裙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枯枝败叶,她跃过那条溪涧,故意将道路另一侧的草踩得坍塌几分,往里走了差不多几十米,她想了想,随手拔下发髻之上的一根簪子扔到一旁的草丛里,再顺着原路折返,将二人跨过溪涧时留下的脚印抹去。
回到山洞口,她又从旁扯了几丛茂盛的灌木堵在洞口前,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了谢殊身旁,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涌来,她踉跄着跌坐在他身侧。
放在衣裙之上的手被谢殊牵过,方才生死攸关之际这般举动来不及细想,可现在安定下来,姜幼宁才恍然发觉二人此时的举动有些逾矩,下意识挣扎起来,想缩回手。
“别动。”谢殊脸色不算很和煦,语气也带了几分强硬,他对上姜幼宁的眼皱了皱眉:“你的手在流血。”
经他这么一说,手上后知后觉地涌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密密麻麻横亘着数十道皲裂的小口,丝丝缕缕地朝外渗血。
许是方才撕扯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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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时被划破的。
谢殊收回眼,一言不发地撩起自己一片衣角,试图将其扯开,许是太子殿下衣裳的布料太好,扯了两次都没能扯开,最后还是姜幼宁看不下去,伸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尖端对着布料一划,布料应声而开。
谢殊默默无言地拿起扯下的布料包住她的手,垂着眼皮瞧不清情绪,但她直觉太子殿下此时心情不是很好。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开口:“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声音低哑,姜幼宁没听太清,忍不住追问道:
“什么?”
可谢殊却不再理她了。
她虽与太子接触不多,但是在仅有的认知中,太子给她的感觉一贯便是笑嘻嘻的模样,有时还带几分轻浮浪荡,就算知道往日温柔和煦的模样是他刻意演出来的,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违和,似乎眼前这人,与生俱来就应该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洞内昏暗,姜幼宁瞧不出他此时的神色,却也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即便是如此,手上为她包扎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
许是今日遭遇刺客,心情不大好吧。
姜幼宁这样想着。
尽管她心中此时有一堆疑惑不解的问题想问出口,但瞧见谢殊的神色,她也没再开口,只是屈膝抱着膝盖细细思索。
身侧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随后一件带着暖意的外袍盖在了她肩上,她有些惊讶地回眸:“殿下......”
谢殊却一言不发的靠着山壁闭上眼,一副不想与姜幼宁交流的模样。
她想了想,伸手欲取下外袍,谢殊却道:
“好好穿着,别乱动。”
“殿下身子弱,万一着凉......”
“太子妃。”谢殊似乎被气笑了:“在你心中我就这么......”
黑暗中瞧不清谢殊的脸,姜幼宁动作顿住,眼睛眨巴了两下。
“算了。”谢殊不耐烦地扯过外袍一角盖住自己半边身子:“一起盖。”
洞中黑漆漆一片,只能依稀瞧见谢殊的侧影,也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不知刺客有没有追上来,只听得见不知哪处落水发出的“滴答”声。
二人无言半晌,姜幼宁又忍不住想同谢殊说话了。
她虽长得一副清冷模样,却并不是寡言的性子,来京都这么些时日,于人前要装得如太子妃一般端庄得体,人后也没什么人陪她说话,芙蕖即使在她身边,但身处东宫,一言一行都要担心隔墙有耳,她已经许久没有跟人好好聊过天了。
对于谢殊,她了解并不深,但她殿中的侍女们都很喜欢他,常常称赞太子殿下心善,对下人十分宽容,从不动辄打骂,如今她假装失忆,一言一行不用担心会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绽,在他面前倒也算自得。
她做了一小会儿的心理建设,刚要开口之际,耳边却传来谢殊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却清晰无比。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