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是夜,帷帐间人影朦胧。
“你不是姜黍宁。”
姜幼宁猛然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鬓发混杂着汗液沾在脸颊上,心跳如雷。
她费劲地撑起身子,捂住几欲跳出胸口的心脏,沉沉地喘了两口气。
清晏郡主那句话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姜幼宁颤着手抚上额间,心神惶然。
她究竟是何目的,是敌是友?
邹韵如凄厉癫狂的模样历历在目,对上六皇子时那种微妙的不适感,以及不知是敌是友的清晏郡主,这些桩桩件件的事叠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自她来到京都,许多事情便接踵而至,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让她没有理由去退缩,也给不了时间去恐惧。
可扪心自问,身处深宫之中,稍一不留神便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过惯了十几年平淡生活的自己,心中当真半分惧意都不曾有吗?
姜幼宁举起不受控制轻颤的手,心中浮起茫然、孤立无援般的无助感,霎时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窗畔月光倾泻而下,隔着帷幔望去,月明星稀,她倚着床塌静静坐了半晌,身上的汗意褪去些许。
许是听到她这厢的动静,外间一阵细碎的响动,不一会儿,菖蒲披着外裳撩起帷幕,手中烛灯轻晃,担忧道:
“二姑娘睡不着么?许是今夜受了惊吓,奴婢再燃些助眠香罢。”
“菖蒲。”她轻声开口,惊觉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虚浮无力,又如此沙哑:“给我讲讲阿姊的事吧。”
......
“晚些再叫太子妃吧。”
菖蒲将炉中的香灰倒出去,瞧见芙蕖要去掀帘的动作,轻声制止。
见四下无人,她压低了声音:
“二姑娘昨夜睡不安稳,折腾了一宿,天蒙蒙亮才睡下。”
芙蕖有些惊讶:“在汴京农庄时,姑娘很少睡不安稳。”
“许是在京都,她心头压着的东西太多了。“菖蒲心中浮起几分无可奈何的怜悯,回身望向帷幕里的人影,有些心疼。
“可有什么哄二姑娘开心的法子?”
......
“狸奴?”
谢殊扬眉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玉盏,哼笑一声:“她莫不是将孤的东宫当成囿苑了不成?”
“说是太子妃宫宴受了惊,情绪郁郁,夜里睡不安稳,太傅府送来的那小丫头嘴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哄得典设局的小厮抱了只狸奴回来。”
离晦由衷叹道,随即想到自家殿下向来都不喜圆毛兽类,有些犹豫道:
“要不属下遣人去潇湘殿说一声?殿下素来不......”
“不必。”谢殊没什么耐心的打断离晦的话,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孤难道还容不下一只畜生?”
“......是。”
潇湘殿
“二姑娘,清晏郡主遣人送来了请帖。”
怀中狸奴淘气,折腾间挥爪勾住了姜幼宁的发丝,痛得她轻轻抽气,菖蒲急忙将手中的请帖放到一旁,握住狸奴的小爪将它从姜幼宁怀中抱出去。
姜幼宁伸手揉着发痛的头皮,将一旁的请柬拿到手中翻看。
“二姑娘若是不想去,咱回绝了便是。”菖蒲小心翼翼将狸奴放在地板上,见她面色凝重,忧心忡忡道。
那日清晏郡主所言她并未与菖蒲二人提起,尚不确定她有何目的,既邀她前去,想必一时半会清晏郡主并不会向旁人透露此事,与其惹得几人一同忧心忡忡,不如且先看她打的是何算盘。
她将手中的请帖放回桌案之上,瞧着窗外西沉的暮色,喃喃道:
“事关姜家,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
四月十三日,晴
前些日子京都下了几场大雨,空气寒凉,今早出门之时,空气中依稀带着几分潮气,不过潇湘殿前的几株牡丹倒是抽枝了不少,花苞瞧着鼓鼓囊囊,惹得姜幼宁多看了几眼。
芙蕖忙着将手中的薄裘披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顺着她的眼神朝一旁瞧了瞧,嘴里嘟囔着:
“这清晏郡主好生奇怪,京都之中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择郎婿时不是复杂繁琐,既要算八字,还得择良辰吉日,她倒好,随便选个如此阴沉的天色便来相看。”
“若是在仲亲王府耽搁得久些,晚上回来怕是赶不上这牡丹花开放了......眼瞧着将要开了......”
听闻此言,芙蕖身后的小婢女笑道:“说起这牡丹呀,太子宫苑可有不少呢,据说都是些珍品,早些年花匠培育出不少名品,皇上几乎全赐给了咱们殿下......”
姜幼宁对这小婢女有几分印象,她名唤满珠,似乎是太傅府中的丫头,平时做事十分机灵,一张巧嘴也颇讨人喜欢。
“既是太子宫苑所种,你又从何得知?”她侧眸望去。
满珠神色微赫:“自然是婢子前些日子贪玩,稍稍跑去瞧了瞧,当真甚多品种呢!”
姜幼宁笑而不语,倒是菖蒲嗔道:“你这皮猴,日日乱跑,若是给太子妃惹出事端,我当真是要狠狠罚你了!”
满珠朝菖蒲一吐舌头,从后方婢女手中接过手炉塞进姜幼宁手里,口中也不再胡说了。
仲亲王府前车马云集,远远瞧去,清一色皆是各家的勋贵子弟,饶是菖蒲见惯了大世面,也忍不住露出惊讶模样,叹道:
“清晏郡主不愧是美名在外,招婿的消息一放,竟引得这么些世家公子前仆后继,今日她怕是要挑花眼了。”
车马渐近,不远处各家子弟见东宫内廷仪仗,立即敛辔驻马,退至道旁两侧避让,清空主路。
待仪仗连同随行宫人尽数远去,方才直起身上马。
清晏郡主早在内堂穿堂等候,今日她依旧一袭绯衣,眉心花钿灼灼生辉,见过礼之后对上姜幼宁的脸,淡淡一笑:
“清晏就知太子妃会来。”
姜幼宁也笑,话中有话:“郡主盛情相邀,岂能不来?”
身后侍从皆屏息敛目,清晏郡主朝旁瞥去一眼,上前一步搀住姜幼宁的手,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太子妃莫急,宴会结束之后,你想知道的一切,清晏皆可为你解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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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罢便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姜幼宁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直觉今日之事或许不同寻常,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只是微微颔首。
仲亲王府内回廊萦折,清溪绕榭,佳木葱茏,实是一番好景色,可清晏郡主显然没有赏景的心思,只管朝内堂那边行进,脚下步履未停,边走边道:
“清晏初来乍到,对京都尚且不熟悉,也没什么相熟的贵女,女席这边稍显冷清,还请太子妃见谅。”
对于这话,姜幼宁也不知如何接,况且她也没什么攀谈的心思,闻言便也淡淡一笑:“无妨”。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子,就这么一路无言绕过回廊,至女宾席处,里侧迈出一位明眸善睐的女郎来,一见她便笑着弯起了眼睛,柔柔俯身:
“参见太子妃。”
“太子妃或许不记得了。”清晏郡主停下脚步:“这位是四皇子妃,也是曲阁老的千金,曲筠芄,素来与你交好。”
“太子妃如今竟连我也不记得了。”曲筠芄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下一瞬便破功,笑盈盈地上来亲昵的牵住了她的手。
清晏郡主道:“前厅还有客人需招待,清晏便先失陪了。”
清晏郡主走后,曲筠芄牵着她进殿,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我前几日一回京便听说你失足坠崖,记忆有损,惊得险些动了胎气,恰巧听说你应了清晏郡主的宴会,便追着你来了,你这怎的连我也忘了?”
她语气嗔怪,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满,担忧的眸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没在身上留疤吧?”
她一副熟稔模样,也没想着让姜幼宁回答她,只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那日宫宴我不在,听闻邹韵如竟意图害你?简直骇人听闻,我素日便瞧不惯她那副小心眼的模样,没想到她竟如此恶毒,亏得你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不曾拿身份压她,换个硬气点的主,她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都怪殿下,在江陵郡之时我便......”
江陵郡?!
在她絮絮叨叨下昏沉的脑海顿时浮现一丝清明。
姜幼宁忍不住微微瞪大眼,心中又浮现春日宴凉亭处六皇子与不知何人的谈话片段,她清楚地记得,那日六皇子与那人所提便是这江陵郡之事。
这江陵郡究竟与六皇子有何关联?
她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打断曲筠芄:“江陵郡?”
“对呀......”曲筠芄瞧她一眼,解释道:
“江陵郡汛期将至,陛下命四皇子南下主管江陵郡堤坝修建一事,我作为四皇子家眷,自然在随行之列。”
既是命四皇子所办之差事,那六皇子那日为何在凉亭又特地与人商讨此事,莫不是......
姜幼宁稍作思量,便知此事怕是涉及到夺嫡之争,登时便觉得一股寒意窜上后颈,心中不由得浮上几丝后怕。
自古以来夺嫡之争何其惨烈,必将血流漂橹,你死我活,怀雍帝如今不过花甲之年,身子尚且硬朗,几位皇子便表面和睦,私下暗流涌动,当真是令她愕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