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来不及思量为何邹韵如是这般模样,殿内便响起一阵喧哗熙攘之声,仲亲王携清晏郡主入席,众人皆起身问礼。
仲亲王与怀雍帝有几分相像,但相较于怀雍帝锐利的眉眼,仲亲王显得温和些,身后的清晏郡主一袭绯红广袖,眉目清疏,肌肤莹白似雪,眉间点缀花钿,倒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见过怀雍帝之后,清晏郡主便绕过屏风来到女眷席位处,按照规矩对太子妃请安之后便端坐在席位之上,几炷香过去,桌案前的吃食丝毫未动。
席间诸位女眷皆两两相坐,相互道些闲话家常,首座上的姜幼宁静观殿中歌舞,偶尔有几位贵女上前行礼问安,她便颔首回应,还会时不时与另一侧的谢殊对上眼,在后者挤眉弄眼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移开,几番下来,身心俱疲,也有些意兴阑珊。
这皇宫宫宴当真是无聊至极。
她垂眸瞧着宫服之上的饰纹,余光瞧见清晏郡主仍端坐在其中,几炷香过去,桌案前的吃食仍丝毫未动。
不曾想,她这一望,恰好与清晏郡主对上了眼,郡主一双丹凤眼微微一动,姜幼宁索性微微一笑,主动搭话:
“瞧着郡主眼前吃食未动,可是不合郡主的口味?”
清晏郡主摇摇头:“没有胃口罢了。”
态度不算很热络,姜幼宁以为她是不想交谈,便也没再继续开口。
宴席过半,正殿之上的越皇后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陛下,今日各家小姐都在场,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圣裁。”
皇后一开口,殿内所有人皆停下口中事宜望去,姜幼宁也微微侧眸,不知皇后所言何事。
“今太子东宫唯有太子妃一人,太子妃贤良淑德,主持东宫事宜也井井有条,只是......东宫子嗣事关国本,臣妾时常思量,若是东宫再多几位良媛,绵延血脉,也能替太子妃分担内务,臣妾想着,挑选家世相宜,性情柔顺的贵女封为太子侧妃,入东宫相伴,一切人选,自然全凭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数百道目光齐齐聚于姜幼宁脸上,连清晏郡主都稍稍坐直身子,侧眸看向姜幼宁,闻人女面色波澜不惊,女眷席处的其他贵女皆是眼睛一亮,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诸位妃嫔眼神流转,娴妃只是稍显讶异,但安妃面上却闪过一抹讥笑,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众朝臣却各个都是人精,与周围之人对视一眼,暗暗瞧着姜太傅的面色,姜幼宁也朝父亲看去,见姜怀南面色沉郁,显然有些不满。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面对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姜幼宁丝毫不慌乱,面上也没有露出一些人期待的失态模样,仍旧淡笑着坐在席间。
她知道今夜这场戏的主角并不是她,也不必由她出面,最不想往东宫纳妃的人不是她,而是太子。
她看向谢殊,果然见他面上一直噙着的淡淡笑意褪去几分,周身气压也渐渐沉下来。
皇后此言话术十分巧妙,字里行间句句都是设身处地为太子着想,怀雍帝似乎有几分犹豫,看向懒懒倚在坐席中的太子,道:“祈年,皇后这番话,你意下如何啊?”
谢殊缓缓起身,正色道:“回父皇,儿臣觉得,此事,不妥。”
“为何?”
“回父皇。”谢殊面不改色的胡诌:“自然是儿臣心中唯有太子妃一人,只求与她同心相守,静待来日。”
姜幼宁真是对谢殊胡诌的本事心服口服,但她却表现得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装出满眼动容的样子看向谢殊。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一旁看热闹的九皇子差点呛水,连三皇子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一旁的六皇子则是若有所思,神色有些阴沉。
怀雍帝的表情也有几分僵硬,谁人不知太子夫妇二人感情淡薄,夫妻不睦?
这桩婚事,连怀雍帝都有几分后悔,谁人不知姜太傅千金仙人之姿,名震京都,他偏疼谢殊,自然想着事事都紧着太子,姜黍宁号称“京都第一贵女”,是京都多少少年郎寤寐思服之人。
好不容易及笄,他大手一挥赐了婚,谁知姜黍宁竟心有所属,为此老五不止一次跑到殿前求他收回成命,可圣旨一下,又岂有收回的道理。
让老五与他离心不说,还让这世上平添一对怨侣。
今日皇后所言也恰巧合他的心意,既然太子妃与祈年感情不睦,那便再寻几位心仪的女郎便是了,他儿贵为储君,何等贵女寻不得?
可眼前谢殊这番话却属实让怀雍帝摸不着头脑,他儿何时又与这姜家女郎同心相守了?
“父皇不知。”谢殊隔着屏风对上姜幼宁的眼眸,继续胡诌:
“父皇可听说过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深情款款道:“儿臣一向对此类说辞嗤之以鼻,因为儿臣不曾经历过,所以不懂,可现在,儿臣懂了。”
“自太子妃那日坠崖,昏迷不醒,儿臣守在她榻前,瞧见她人事不省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如刀割的滋味,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原来我对太子妃,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姜幼宁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垂眸瞧着桌案,恨不得将自己塞进这桌案上的缝隙之中。
谢殊满脸情真意切,连眉梢都带着缱绻情谊,看得几位未出阁的小女娘面红耳赤,心中恨不得被太子殿下如此温柔以待的人是自己才好。
“昔日她心中无我,可如今不同,她全心全意视我为夫婿,儿臣自知命数不长,不知还有几年可活,只望在余下的时间里能与太子妃相知相伴,再无旁人。”
此言过于沉重,又有几丝微妙,偌大殿堂一时落针可闻,满堂王公妃嫔端坐不语,几位皇子也是面色各异,唯谢屹一人目眦欲裂,怀雍帝也一时无言,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忽地一道清清泠泠的嗓音打破了满堂沉寂:
“太子妃身子将愈,皇后娘娘不怜惜她重伤所受的苦楚,反而欺她失忆,急着给她的夫君纳妾,若是太子妃恢复记忆,难免寒心。”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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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清越动听,可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几乎是明着打皇后的脸,皇后脸上和煦的笑意瞬间僵硬几分。
想不到郡主竟会为自己说话,姜幼宁有些意外地看向清晏郡主,见她眉眼泛着淡淡冷意,面色却波澜不惊。
“筠书!事关太子殿下的婚事,你一个小女娘插什么嘴?”仲亲王喝斥道。
清晏郡主面上却丝毫不见惧色,直直看向皇后,不卑不亢:“筠书自小无母亲教养,不识礼数,皇上与皇后娘娘想必不会跟筠书计较。”
皇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是自然。”
谢殊见事情朝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唇角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一丝笑意,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陛下——”
朝臣那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随即传来一道悲痛之声,姜太傅跨列而出以头抢地:
“陛下!太子与太子妃成婚时日尚短,正是彼此磨合、情谊深厚之时,东宫如今清净和睦,尚无需要忧虑子嗣之急,若此时骤然遴选女子入宫,难免让太子妃心生惶惑,陛下!就当臣是心疼女儿吧!望陛下三思啊!”
字字泣血,几位与姜太傅交好的官员见此情形,也纷纷出列劝阻,一时之间,殿内俱是一片“望陛下三思”之声。
怀雍帝沉吟半晌:“清晏郡主说得在理,姜太傅也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今日太子如此一番肺腑之言,皆是不愿再纳侧妃,既如此,纳妃一事便就此作罢。”
“多谢父皇。”谢殊笑道。
“多谢陛下。”姜幼宁也起身行礼。
皇后面色不虞,但怀雍帝已有决断,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说什么。
谢殊回席落座,三皇子掀起眼皮朝谢殊一瞥,嗤笑一声:“真有你的。”
九皇子也是暗暗竖起拇指:“皇兄此招甚妙。”六皇子饮酒不语,一侧的五皇子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殊对二人的调侃报之虚伪一笑:“多谢夸奖。”
怀雍帝摆摆手回身走向主座,示意宴会继续,这时皇子席间却迈出一人跪倒在地,一字一顿铿锵道:
“父皇!儿臣今日冒死上奏,恳请父王恩准儿臣与邹氏和离!”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间死寂一片,彼此目光相撞,皆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皇后面色惶然,娴妃大惊失色,向来温婉的面庞爬上几丝慌乱,喝斥道:
“子瑜!怎可在你父皇面前胡言乱语?快些住口!”
一旁的安妃见娴妃如此失态,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一次宫宴竟能目睹两位皇子先后拒婚,众人震惊的同时心头也涌起一丝微妙的兴奋,无数道视线齐齐聚向阶下跪伏的皇子,一时无人敢率先开口。
姜幼宁也是难掩震惊,皇子与皇家女眷祈求和离,何等的骇人听闻,不知谢屹今日是何用意,她目光从谢屹身上转到邹韵如身上,后者早已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昏厥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