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姜幼宁神色愣怔,谢殊又重复道:
“夫人,为夫好看么?”
“夫人若是想看,那便坐近些看。”
见姜幼宁冷着一张脸不吭声,他假意思索半晌,茅塞顿开:
“要是夫人想坐在我腿上看......也不是不行啊。”
姜幼宁神色复杂,她实在不知为何一个人能如谢殊这般将轻浮的话说得张口就来,只默默看了一眼谢殊,随后便一声不吭的侧过身撩起车帘看向窗外,忍了半晌,最终还是回过身来对上谢殊的眼:
“殿下贵为太子,说话还是莫要如此轻浮的好,叫旁人听去有损太子威名。”
谢殊瞧着姜幼宁面上的愠色,半晌哑然失笑,无辜道:“可我只对夫人这般啊。”
姜幼宁的一张脸更冷了。
见把人惹恼了,谢殊见好就收:“夫人失忆了不太习惯,可先前我与夫人一直都这般相处,你还很乐在其中呢。”
简直是胡说八道。
姜幼宁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谢殊的油嘴滑舌,索性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夫人不如枕在我腿上睡?”
“谢殿下,不必了。”
“夫人对我好冷淡,我还是喜欢夫人没失忆前的模样,那时......”
“夫人为何这般瞪着我?”
“殿下看错了。”
“......”
姜幼宁几乎是逃一般的下了马车。
谢殊悠哉游哉地迈下车阶,瞧见前方那抹落荒而逃的身影,慢悠悠跟了上去。
“夫人怎的不等我?”
......
皇宫
檐下铜灯连成一线,烛灯摇曳生辉,丝竹漫响,酒香混着熏香,氤氲在广阔殿宇间。
殿内觥筹交错,男席与女眷席位间用一道轻薄屏风隔开,分作两侧,怀雍帝还未至,众人推杯换盏,三三两两相谈甚欢。
姜幼宁在男席处还瞧见姜太傅正与几位朝臣闲谈,姜太傅自然也注意到女儿的眸光,碍于场合无法上前,只得远远颔首致意。
姜幼宁朝父亲恬淡一笑,微微颔首。
另一侧的谢殊被几位朝臣围住,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些恭维之言,关切之意也不在少数。
女眷席位这边贵女皆是两两相伴,除了给她行礼问安外便无人再上前寒暄,相较于其他人那边的热闹,姜幼宁身边就显得有些冷清了。
菖蒲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二姑娘莫要介怀,太子妃在宫中没什么要好之人,这种场合向来都是今晚这般境况。”
姜幼宁微微颔首,虽说上来交谈之人没有几个,可暗地里留意这边动向的人却不在少数。
察觉到左侧一道格外醒目的视线,姜幼宁微微侧眸与屏风另一侧的谢屹对上了视线,下一秒,姜幼宁毫无留恋的移开了目光。
谢屹面上浮现巨大的悲恸之色,喃喃自语:“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才那一眼,分明就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左侧那便是皇子席位,再加上一脸瞧着自己失魂落魄的表情,此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只能是阿姊的意中人,五皇子谢屹了。
但为何女眷席中不见邹韵如的身影?
姜幼宁觉得有几分异常,但来不及细细思量,不远处便走来一位一袭青衫的女郎,三两步便停在她面前。
姜幼宁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顺着她的眉眼细细看了半晌,顿时连眉梢都扬起一道讶异的弧度:
“闻医师?”
今日的闻人女一袭石青色暗纹大袖罗衫,内衬淡黄色襦裙,双环望仙髻高耸,鎏金点翠步摇在颈间微微晃动,举手投足间皆是经年沉淀的娴静。
“见过太子妃。”她盈盈笑道:“圣上宴请各方世家,我代表闻人一族,也在应邀之列。”
她神色关切道:“太子妃的身子可好些了?手臂上的伤口可曾留疤?”
姜幼宁摇摇头:“多亏闻医师妙手,未曾留疤,其余伤口皆已痊愈。”
“那便好。”
二人闲聊几句,闻人女便回自己席位落座,姜幼宁看出闻人女是见自己身旁冷清,特地来给自己解围,顿时对她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她远远对上闻人女望过来的的眼,微微颔首致意。
周围突然一阵喧哗,不等姜幼宁回眸去看发生何事,眼前一暗,一片阴影袭来,谢殊紧贴着她落座。
“在看什么?”
他许是饮了酒,身上带了些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的药香萦绕在她鼻息间,姜幼宁微微蹙起眉,面上涌现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眼神,姜幼宁压低声音:
“殿下,此处是女眷席位。”
“那又如何。”谢殊扫视一圈,与他对上眼的人皆低眉垂目,他有意无意提高了声音:“孤跟太子妃坐一起,谁敢置喙?”
姜幼宁心中暗暗忍了忍,意识到两人之间几乎贴到一起,她暗自蹙眉:
太近了。
但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身形微动,硬生生忍下避开的动作,微微垂下头:“没什么。”
可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太子妃垂眸羞涩一笑,太子殿下满目柔情,无论怎么看两人都是一对登对至极的壁人。
谢殊见姜幼宁神色淡淡,与方才面对闻人女时的欣喜截然不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为何她对其他人皆是一副柔和温婉的模样,对自己却是避如蛇蝎,吝啬于一个笑脸?
就算将她逗得狠了,也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丝毫不见恼怒之色。
难道她对其他男子也是这般?
“殿下这般看着我作甚?”
姜幼宁面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谢殊回过神,放下撑着额角的手,随口道:“自然是夫人好看啊。”
知道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话,姜幼宁便不再理会他,伸手为自己斟茶。
大殿之内丝竹暂歇,内侍绵长的唱喏声自殿门层层递进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安妃娘娘,娴妃娘娘驾到——”
谢殊起身回席,临走前还朝她眨眨眼。
满堂之人立时肃然起立,俯首静候,殿内喧哗瞬间归于沉寂。
两侧内侍引道,明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怀雍帝年逾花甲,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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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染霜白但仍不显老态,身姿巍然,龙袍金线流光,一身九五至尊的凛然气度。
身侧的越皇后仪态端庄,气度雍和,神色从容有度。身后是安妃,娴妃两名贵妃,姜幼宁虽然不识,但菖蒲曾说过,安妃娇美无双,盛宠在身,娴妃温婉,性子柔和。
如此一来便很好辨认。左侧一身绯红织金凤纹大袖服的是安妃,另一侧稍显素净的那位是娴妃。
随后几位皇子也依次入席,菖蒲蹲下身来轻声帮姜幼宁辨认:
“娴妃身后是三皇子与九皇子,他们二人皆是娴妃所出。”
姜幼宁顺着菖蒲的目光看过去,身着墨色锦袍,俊美却瞧着难以亲近,周身萦绕着淡淡疏离之气的那位应当是三皇子,身侧丰神俊朗,面庞瞧着稍显稚嫩的便是九皇子。
“安妃身后的,是六皇子。”
六皇子相较于其他两位皇子,面色便显得沉郁些,容貌昳丽却不显阴柔。
姜幼宁收回视线的一瞬,六皇子似是有所察觉回眸望来,二人目光相撞,六皇子静静看了姜幼宁半晌,唇角缓缓浮现一丝笑意,微微颔首。
无端地,姜幼宁觉得有些不适,她也微微颔首,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待帝后落座,殿外再度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各位嫔妃依位分次序依次入殿行至御座前方,众人齐齐跪拜请安。
怀雍帝一落座,便朝首座左侧的太子席位瞧去:“祈年今日瞧着气色甚好,这几日咳疾可有再犯?”
字里行间满含关切之意,随即响起谢殊懒洋洋的声音:“回父皇,儿臣这两日身子尚可。”
“那便好。”
怀雍帝眼神落到谢殊桌前的膳食上,沉声道:“来人,将太子桌上那道银丝脍鲤撤下去,祈年素来不食鱼肉,换道燕窝白凤汤上来。”
这怀雍帝果然十分疼爱谢殊,竟将他的口味都记得如此清楚。
脑海中方才浮现这个想法,怀雍帝的话锋忽地一转,转到了姜幼宁身上:
“太子妃身子如何了?是否康复啊?朕前些日子听闻你失足坠崖,记忆有损,此事可否当真?”
她不慌不忙地起身,礼数周全道:“回陛下,此事当真,臣妾确实记不起一些往事,试图回想便会觉得头痛欲裂。”
“哦?”怀雍帝语气带上几分凝重:“如今能记起哪些?”
“回陛下,臣妾只依稀记得身世以及家中父母,除此之外的人或事大多都不太记得了。”
另一侧谢殊挑眉瞧着姜幼宁演戏,含笑不语,只默默饮茶。
“如此。”怀雍帝沉声道:“那便好好养身子。”他声音一顿,眸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屹的脸,意有所指道:“有些往事,忘了也好。”
席间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待众人按家世序列依次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乐师拨动箜篌 ,悠扬乐曲响彻大殿。一众舞姬列队而至,佩环叮当,罗袂飞扬,舞姿轻盈如云间飞燕。
歌舞间,邹韵如姗姗来迟,姜幼宁不经意一瞥,眼神一顿:
她面色苍白,脸颊即使施了粉黛也能瞧见红肿,见了姜幼宁,眸中也没有往日那般嫉恨之色,只是麻木地移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