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牙俐齿。
谢殊心道。
他并不在意姜幼宁今日处置任家女郎是何缘由,只要结果对他有利,那过程便不重要。
今日她这么一闹,再加上自己在人前做的一番戏,不出几日,今日的境况便会借这些贵女的嘴传遍京都,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自会平息几分,那些刻意将流言传到皇后耳边之人也会稍作收敛。
他也不全信姜幼宁的话,却不想去深究,不过心中有几分意外,她能想到用这杀鸡儆猴的法子来平息流言,倒有几分小聪明,想到此处,他抬眸似笑非笑地对上姜幼宁漆黑的眼。
“那便多谢夫人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姜幼宁盈盈一礼。
两人对视,俱是看到对方眼里浓浓的虚情假意。
出了行宫,姜幼宁环视四周,却没瞧见邹韵如的身影。
“五皇子妃现在何处?”
不等身后的菖蒲回话,一旁却蹿出个宫女殷切道:
“回太子妃,五皇子妃带着一众贵女们去了猎场,特地命奴婢候在此处为太子妃引路。”
这邹韵如可真是贴心至极,如此殷勤的引她去猎场,想必是备了份大礼给自己。
姜幼宁几乎要低笑出声,面上却温柔一笑,微微颔首:“有劳。”
你既然挖了坑那我便如你所愿往下跳,只希望你能承担住后果。
春山含翠,野陌生香,猎场外围两列禁军分列两侧,甲胄映光,各色绣纹猎旗随风轻扬。
相较于行宫,猎场世家公子更多些,皆身着锦缎劲装,气宇轩昂。
看台之上,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望向猎场的世家公子,时不时掩唇轻笑,面若桃花。不远处男宾席位处,几位华服公子墨发玉冠,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对弈投壶。
“三皇兄,那一袭白衣的姑娘是谁家女郎?”
谢涉眯着眼,几乎将脖子伸出围栏之外,手中捻着的黑子迟迟未落,对面的三皇子谢洵掀起眼皮朝女宾处瞧了一眼,手指却不动声色的将边缘处的黑子勾入手心:
“那是太子妃,蠢货。”
白子落定,棋局形势顷刻扭转,瞬间就将黑子杀得片甲不留。
“愿赌服输。”谢洵起身拂去袖口的细尘:“我要你府上那盏薄纹缠枝琉璃樽。”
“那盏不行——”
谢涉无视身后老九的鬼哭狼嚎,缓步行至谢屹身边,后者则死死盯住那抹月白身影,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
“我近日闲来无事,在府中整理书册时在一部残卷中瞧见一句诗,想送给五弟。”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谢屹才收回视线,闻言自嘲一笑:
“多谢皇兄开解,可我却更喜欢‘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这句。”
谢洵一时无言,半晌将手中折扇一合,冷哼一声:
“冥顽不灵。”
……
女眷席处
方才在行宫闹了一场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开,姜幼宁落座许久都没有人敢上来触她的霉头,偶尔有贵女的视线与姜幼宁相对,皆仓促一点头,随即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快步离开。
姜幼宁心知肚明,这些满眼心虚的女郎曾经一定没少跟着邹韵如她们欺辱阿姊,自己今日这么一闹,这些女郎便对她避如蛇蝎,唯恐她秋后算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她们不来主动招惹,姜幼宁也不会上赶着去找她们麻烦;可若是她们见风使舵,她也必然会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她端坐席间,心中暗自思量着时辰,余光瞥见猎场不远处牵进来几匹骏马,姜幼宁了然一笑。
好戏要开场了。
女眷席另一侧,邹韵如也带着几位贵女拾级而上,朝姜幼宁的方向走来。
姜幼宁借侍女添茶换盏的间隙侧头看向一旁侍候的菖蒲,后者微不可察的对她点了点头。
她收回视线,却又低声开口:“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回太子妃,殿下畏寒,此时一直在行宫歇着。”
那便好。
她回眸对上邹韵如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后者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之色。
邹韵如面色自然的上前作势去挽姜幼宁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的避开,邹韵如动作一僵,开口调笑道:
“太子妃难不成还在生臣妇的气?都怪那任淑满口胡诌,臣妇才误会太子妃,方才殿内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柔情似水那可是姐妹们都亲眼瞧见的,日后臣妇再也不会信这些莫须有的流言了,还请太子妃莫要再介怀此事了。”
周遭贵女也纷纷附和:
“对啊,都是那任淑胡乱编排,我们都是被她蒙骗的……”
“一看太子殿下瞧太子妃的眼神便知太子殿下是打心底里爱慕太子妃……”
“各位妹妹言重了。”姜幼宁顺着台阶下,淡淡一笑。
邹韵如见姜幼宁面上的冷意散了几分,忙朝着一旁的贵女使了个眼色,那贵女心领神会的上前笑道:
“太子妃不与咱们计较,可韵如阿姊心中却过意不去,这不。”她纤纤玉指朝着不远处的几匹骏马一点:“来给太子妃赔罪了。”
“此乃车骑将军之女冯苓兮。”
菖蒲在她耳畔低声道。
邹韵如微微一笑,牵过姜幼宁的手:“好妹妹,莫要再生我的气了。今日瞧见你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我心中也甚是欢喜。这匹骝马是我阿父前些日子所得,乃是西域的汗血宝马,今日恰逢春猎,我便赠予太子妃当作赔礼。”
冯苓兮也在一旁帮腔:“我等都是武将家眷,自然知晓这汗血宝马的贵重,韵如阿姊忍痛割爱,太子妃莫要再推辞了。”
“恒王妃的心意本宫心领了,但这汗血宝马就不用了,本宫不擅骑术。”姜幼宁遗憾道。
邹韵如面上的笑意更加热切:“太子妃不知,此马名唤雪兔,有几分灵性,性子早已被驯马师调教得温顺无比,便是不会骑马之人也能驾驭。”
她眸光一转,笑道:“我瞧着今日便是个好机会,据说猎场外围景色甚美,太子妃可愿与我们姐妹几人骑马踏青?”
这邹韵如就差把“算计”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姜幼宁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迟疑的表情,似乎被她说动了。
“太子妃从未骑过马,还是小心为好......”身侧的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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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担忧的神色,轻声提醒。
“恒王妃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一旁的冯苓兮娇嗔一声:“大胤尚武,便是陛下的几位公主都时常于赛马场切磋骑术,从未出过差池,况且我们是骑马踏青,哪有什么凶险?”
“菖蒲。”姜幼宁示意她退下:“几位妹妹如此盛情,我也不好扫兴。”
“况且只是骑骑马,我定会骑得慢些,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邹韵如大喜,忙遣身旁的宫人上前:“来人,带太子妃去更衣。”
姜幼宁微微颔首,起身随着宫人离开。
待她走远之后,冯苓兮瞧着身旁打响鼻的高大马匹,面上浮现一丝忧色:“韵如阿姊,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怕什么。”邹韵如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冯苓兮一眼:“瞧你这般胆小如鼠的模样,哪有半分武将家眷的样子?”
“只不过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让她当众出点小丑罢了,你慌什么?”
冯苓兮欲言又止,但是瞧着邹韵如怨毒的神情,终究是没有开口。
另一边,菖蒲接过侍从递上的骑射服,吩咐道:“我来服侍太子妃更衣,你们退下吧。”
“是。”
殿门关闭,待侍从走远之后,菖蒲抬眸与姜幼宁对视一眼,姜幼宁微微点头。
菖蒲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案之上,伸手在盘中的骑射服上细细摸索,从上到下,一寸都不放过。
摸到腰间时,菖蒲动作一顿,接着掀起腰封沿着密密麻麻的针脚摸索上去,拔下头上的簪子挑开线头,拆出一包拇指大小的药粉来。
姜幼宁接过菖蒲手中的药粉,伸手捻起一点送到鼻尖:“洋金花、莨菪、颠茄......”她喃喃道。
都是些能使马匹发狂之药。
她将手中的药粉递回菖蒲手中:“她果然上钩了。”
那日得知邹韵如与长姐有嫌隙之后,再加上菖蒲提醒自己春日宴需小心恒王妃,她心中便有了思量。
冯韵如此人心思恶毒,但却头脑简单,只会一些明面上的小伎俩,从她除夕推阿姊落水的举动便能可见一斑。
她嫉恨姜黍宁,春日宴必会搞些小动作,既然这样,何不把她对阿姊的这份嫉恨加以利用,来助自己成事。
顶替太子妃一事事关重大,稍不留神便会身首异处。京都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府,她露出破绽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策划一场意外,让京都众人以为太子妃前尘尽忘,如此一来即便她露出破绽也有恃无恐,众人才不会心有疑云。
邹韵如想生事那她便顺她的意,所以她那日吩咐菖蒲暗中派人散布“太子妃不擅骑术且畏高”的传言,再派人时刻留意恒王府的动静。
若她猜得不错,以邹韵如的头脑,得知此事后必定会于春日宴在马匹上做文章,毕竟今年的春日宴与往年不同,是与春猎一同举办。
果然不出她所料,邹韵如的贴身侍女曾乔装去坊间市集采买洋金花这类能使马发疯起性的草药,打的便是马惊伤人的主意,如今这些使马发狂的药草被研磨成粉末缝制进骑射服中,粉末会随着人的动作掉落,若是马匹闻到此气味便会狂躁不安,发狂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