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处马车横道,雕车罗幕,玉铃轻响,一众闺秀锦衣华饰,含笑见礼,香衣鬓影,娇笑阵阵。
“太子妃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上,或钦羡,或好奇,亦或是掺杂着几丝毫不掩饰的恶意。
五皇子妃邹韵如正与姊妹闲谈,听到内侍的通传,她面上面对闺阁密友时的笑意淡了几分,回身望向马车。
车帘掀起,一只素白的手搭上婢女腕间,迈出的人影一袭月白广绣罗衫,料子是轻薄软润的杭罗,衣身暗纹织着疏疏几只玉兰花,不见金线繁绣,只袖口与交领滚一圈浅灰银线窄边,外搭一件烟青色透纱褙子,裙摆曳地数尺,纱衣轻扬,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她搭着婢女的手,步履轻缓,周身气质淡静雍和,肌肤莹润似羊脂暖玉,眉目如远山含雾,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丹。一双眼眸清澄似水,抬眼顾盼时,恍若月下仙人落凡尘,在一众姹紫嫣红的贵女中格外出尘。
“参见太子妃——”众人皆屈膝行礼,低眉垂目。
“免礼,起身吧。”
姜幼宁步履未停,目不斜视,只淡淡应了一声,朝殿内的方向而去。
贵女们等姜幼宁走远些才敢起身,面面相觑,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愧是京都第一贵女,这身段,这气质,方才太子妃从我面前走过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呢......”
“太子妃近日似乎清减了不少,似是心情不佳呢。”
“哎呀,太子妃素来这般啊,我瞧她面色苍白,似乎是身体不适呢......”
邹韵如听着周遭议论,嘴角强撑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她转向姜幼宁离开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迈步跟去。
周遭闺女对视一眼,满眼都是看好戏的神情,急忙随在邹韵如身后。
殿内
姜幼宁方才落座,便见一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菖蒲在她耳畔低声道:“这便是五皇子妃。”
姜幼宁心下了然,抬眸望向来人,:勉强算得上是个美人,只是穿着打扮太过于俗气,反而压住了那番美貌。
“臣妇参见太子妃。”
姜幼宁微微颔首,不算热情。
邹韵如面上的笑意僵硬一瞬,瞧见身后蜂拥而至的贵女们,她又换上一副笑盈盈的神色,假意关切道:
“太子妃面色怎会如此苍白?莫不是今日身体不适?”
还不等姜幼宁开口,贵女之中便迈出一袭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郎,她朝姜幼宁盈盈一礼,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五皇子妃所言极是,我也瞧着太子妃今日有些憔悴,莫不是被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所扰?”
“哦?什么流言?什么人敢如此大胆,竟敢议论太子妃?”
“阿姊竟不知情?”黄衫女子面露惊讶:“便是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婚后不睦......”
“竟有此事?”
两人一唱一和,丝毫不给姜幼宁开口的机会,周遭贵女们皆神色微妙,窃窃私语。
菖蒲借着给姜幼宁添茶的动作俯下身来,轻声道:
“黄衫女郎乃任卫尉之女任淑,与恒王妃交好。”
姜幼宁心中了然,她冷眼瞧着眼前唱双簧的二人,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口茶水。
邹韵如铁了心想要姜幼宁出丑,面上却做出一副愤怒的神色道:“难怪太子妃今日心绪不佳,可是被这流言所扰?私自议论太子家眷乃是重罪!必须要找出传播流言之人狠狠治他的罪!”
这二人品级皆在太子妃之下,却敢如此明目张胆,当众挤兑太子妃,周遭贵女却丝毫都不觉得不合礼仪,想来平日长姐也不少被她们欺辱,只不过长姐性子柔和,不与她们计较,反而让她们觉得长姐柔弱可欺,更加变本加厉。
姜幼宁眸中冷意更甚,握住茶杯的手骨节泛白。
见姜幼宁不出声,周遭议论声渐大,殿内逐渐嘈杂。
“也不见得是流言......太子妃与太子不睦不是人尽皆知么?”
“对啊......五皇子妃话说到如此地步也不见太子妃开口,可不就是被戳中心事,无言以对嘛......”
“此举是不是有些过分......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妃啊。”
“哼,你看不惯,也不见你为太子妃辩驳几句啊......”
“哎呀,我可不敢......啊!”
“放肆——”
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玉白瓷片四散崩开,碎瓷飞溅,贵女们惊呼出声,随即满室骤然死寂,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了首座之上的太子妃身上。
姜幼宁缓缓起身,眸光缓缓扫过众人,对上她眼神的贵女们皆神色一僵,低眉垂目,她提步上前,最后停在任淑面前,后者面色慌乱一瞬,低头避开她的眼神。
“看来是本宫平日一再容忍,反而让你们觉得,可以肆无忌惮地爬到本宫的头上来了。”
任淑一颗心七上八下,她此时已有些气虚,平日她也没少对着太子妃说一些风言风语,可她向来不予理会,可今日怎得忽然发起疯来了?
如今姜黍宁站在她面前,她竟连头都不敢抬。
“任家小姐。”
姜幼宁唤道。
任淑脊背一僵,下意识抬眸。
姜幼宁勾起唇角,眸中却无半分笑意:“本宫如今站在你面前,你怎的不跪啊?”
任淑瞧见满地的碎瓷,求助地看向邹韵如,可后者神色呆滞,似是没反应过来姜黍宁的突然发难,不等她出声,菖蒲身后两名侍女便上前扭住任淑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摁在了满地碎瓷之上。
任淑的惨叫声响彻行宫,周遭贵女吓得噤若寒蝉,殿内落针可闻,姜幼宁缓缓道:
“任小姐口中所说的流言,本宫怎的从未有所耳闻?莫不是你一人编排抹黑本宫与太子殿下?”
任淑早已痛的泪流满面,闻言带着哭腔道:“臣女冤枉......那流言京都人尽皆知,她们......她们都知晓的呀!”
“哦?”姜幼宁看向任淑身后的贵女:“你可曾听过此等流言?”
那名贵女顿时面无人色,瞧见姜幼宁冰冷的神情,支支吾吾道:“臣女......似乎未曾听到过......”
“那你呢?”
“臣女也未曾听闻......”
被姜幼宁点名的贵女皆矢口否认,瞧着任淑的惨状,其他贵女也意识到无论姜黍宁性子如何,她都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妃,不是她们能得罪得起的。
姜幼宁回到坐席之上,终于露出了进殿之后的第一抹笑意:“如此便水落石出了,任卫尉之女目无法纪,传播流言抹黑本宫,按大胤律,编造并散播流言、抹黑东宫者,应当处以绞刑。”
“念在你父亲是从七品武官,本宫便不与你计较,杖责五十即可,来人,拖出去。”
邹韵如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道:“姜黍宁你疯了?阿淑的父亲可是中尉!”
“那又如何!”姜幼宁喝道:“本宫是太子妃!”
“还有你,邹韵如,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本宫名讳!今日看在恒王的面子上本宫可以不追究,若有下次,就算你是王妃,本宫也照打不误!”
“来人!将任淑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五十!”
殿内侍从见姜幼宁动怒,手脚麻利的将瘫软在地的任淑拖出殿外,很快,行宫外就响起任淑的痛哭声。
邹韵如面色不虞,气得胸膛起伏,却也不敢再对姜幼宁无礼,直至殿外任淑的哭声渐渐微弱,她才忍不住冷哼出声:
“太子妃今日如此动怒,莫不是有哪句话戳中了太子妃的痛处?”
“抛开流言不说,太子妃与太子婚后不睦,难道不是全京都人尽皆知的事实吗?”
不等姜幼宁回话,殿外却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孤怎得不知孤与太子妃夫妻不睦?”
下一瞬,殿门处的贵女皆惊呼着散开,随即一人缓步进殿,来人一身朱红色暗纹锦袍,鸦羽般乌黑长发尽数束于赤金冠中,一张潋滟生辉的俊脸上缀了双情意绵绵的桃花眼,唇色略微苍白,但始终勾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织金云蟒顺着肩袖蜿蜒游走,腰间束着墨玉镶赤金玉带,坠一枚赤珊瑚佩。领口滚一圈雪白狐绒镶边,衬得他本就精致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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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愈发雌雄莫辨。
寒风掠起宽大的红衣下摆,如火浪翻涌,漫天料峭初春冷意,竟被这一身明艳红袍压得淡了几分,贵气凛然,灼灼夺目。
殿内一众贵女齐齐敛裙屈膝,行四拜万福大礼,垂首低眉,齐声轻唤:“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
姜幼宁面色愕然望向菖蒲,后者也是面露惊讶,眼瞧着谢殊朝自己走来,她压下心中的思绪福身行礼:“臣妾参见殿下。”
姜幼宁眼前垂下一片阴影,鼻尖萦绕着谢殊身上清淡的药香,不等她抬眸,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手怎的这般冷?”
她下意识后缩,手却被谢殊牢牢攥住,抬眸对上谢殊戏谑的眼,姜幼宁顿时心头一跳,但她很快静下心来,强行将心头那点旖旎的念头驱散。
太子与她的交易便是在人前做出和睦模样,姜幼宁只愣怔一瞬,便露出一副含羞带怯的女儿家形态,温声道:“山中风寒料峭,臣妾穿得单薄了些。”
众目睽睽之下,谢殊挑眉一笑,将姜幼宁的手摁到自己胸口上:“为夫给夫人暖暖。”
殿内贵女面面相觑,皆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姜幼宁僵着身子,被摁在胸口的那只手心甚至渗出几分汗意,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太子殿下的戏,只能尽力维持住面上娇羞的表情。
邹韵如脸上青白交替,二人如此情状,哪有半分“不睦”的模样?
她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被嫉恨蒙蔽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姜黍宁这个贱人!恒王为了她对自己譬如蛇蝎,她却在短短半载时间里便移情别恋!如今跟太子做出一副如胶似漆的模样给谁看!
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却见谢殊抬眸望向自己,顿时心里一惊。
“孤方才在殿外似乎听见五皇子妃说孤与太子妃二人夫妻不睦?”
谢殊似笑非笑的望过来,邹韵如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回殿下,只是些无中生有的传言罢了,传播流言之人已被太子妃处置,臣妇方才……是与太子妃说笑呢。”
“竟有此事?”
谢殊面上划过一丝讶异:“这散播流言的是何人?”
“回殿下。”邹韵如硬着头皮道:“是……任中尉之女,任淑。”
“太子妃是如何处置此人的?”谢殊终于舍得放开姜幼宁的手,她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将手缩回广袖中,道:
“回殿下,臣妾罚她杖责五十。”
“怎的罚的如此之轻?”谢殊再度瞧向姜幼宁,一双眸中盛满几乎要溺死人的柔情:“爱妃还是太心善了。”
话音刚落,谢殊便侧头闷咳几声,方才面上的血色也褪去些许,姜幼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的神色,扶着谢殊落座。
殿内贵女瞧见谢殊的病弱模样,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些许,太子殿下固然俊美无双,却是个短命的,稍被风吹吹便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方才还心思活络的几名贵女顿时打消了念头。
谢殊止住咳嗽,调整好呼吸后说:“诸位不必拘束,请自便吧。”
“臣女告辞……”
贵女们三三两两的退出殿外,侍从也都有眼色的退下,不一会儿,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没有外人,便没有必要做出亲近模样,姜幼宁收回搀在谢殊胳膊上的手,后退一步。
谢殊也卸下面上挂了许久的假笑,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也没什么温度的瞧向桌案,语调也恢复成那晚淡然的模样:
“太子妃今日为何对任家小姐发难?你向来不都是不与她们计较么?”
姜幼宁当然知道今日举动与太子妃平日不相符,确实是她气外人欺辱她长姐,存了要为长姐出口气的心思才做出这般举动,可对太子定然得换个说辞。
所幸自己早在太子进殿时便想好了应对之法,于是姜幼宁面上也挂上虚假的笑意,开口道:
“之前任由她们编排却视而不见是因为臣妾不在意,可现在却有所不同,臣妾既已答应与太子殿下交易,在人前做出和睦模样,便不能再任由她们浑说,今日之事,也是为了让太子殿下看出臣妾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