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宁渠将上次让吟风送去满满当当两张纸后,已有一日未收到蔺重凰的信了,只有吟风自己孤零零的回来,竹筒中连点纸沫都无。
这几日来回的信多与幽州相关,基本都是些有用的消息,是以宁渠还只当蔺重凰是要再多攒些内容再传信于他。
直到第二天亥时过半也未曾收到信时,宁渠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思索一番在纸上写下“可还尚安”几字后便招来诵月,打发它再去幽州。
距诵月离开还不足两刻钟,忽然有人急匆匆赶来,敲过门进了书房后便直直跪倒在地:“大人,小半个时辰前陛下急昭令贺回及其麾下副将进宫,一刻钟前方才出宫。
“此番事为今日申时前后幽州城遭垂岭匪众偷袭,已在城中挑起混战,但因有谎报敌情之嫌,并未拨下太大兵力,只派了徐副将赶往幽州。”
宁渠手中的毛笔已在纸上积起两滴墨水,洇出一大片污痕,待探子汇报完毕,顿了几息后方才挥挥手让他离开。
幽州城遭垂岭匪众偷袭。
已在城中挑起混战。
垂岭与幽州城若不走水路,算得上是相隔甚远,且不说垂岭一群土匪哪来的心思和钱财专程走水路偷袭,堂堂一州,竟真能让这些乌合之众攻进城来……
不,大抵并非是攻进来。
宁渠想起先前蔺重凰传给自己的信上写满了幽州积弊,他现在十分怀疑她还写漏了一条——勾结土匪,官匪相护。
蔺重凰……
蔺重凰?
宁渠不知为何有些称得上奇异的预感,他竟觉得这事或许和蔺重凰有些关系。
他将桌上废纸揉作一团,新取了一张,刚写下“幽州战事”几个字,又搁了笔,将纸放到烛火上引燃了。
罢了,若是真与蔺重凰有关,想必也不一定顾得上再回信给他,只怕接连两只鹰飞到同一个地方再给她平白生出事端。
宁渠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搭在桌面上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一张硬质的纸。
那是其他夫人小姐们听闻长公主生病后传来的探病的帖子,这样的帖子,宁渠这几日已回绝了数张。
左右都不是真心的,不过是想探探长公主是真病还是假病,若是真病,又想看看这两个人一个中毒一个重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死。
放在往日,宁渠定是要写上一堆装模作样的话,再派小厮送过去,好好展示一番自己的无棱无角。
可是此时他正烦躁,只拿过笔写了一行有些毛躁的“伏想体侯胜常,不见客”,便将帖子丢在了一边。
当然,若他早知道这会被那些人解读为“长公主实在病重,难以疗愈,驸马心绪繁杂,因而潦草回复”,怕是一开始就会给所有帖子都这么回了。
嗐,真是可笑。
——
这是他们离开幽州城回京后的第二天晚上,已经过了需要躲着驿卒的时候。
天色十分暗,在最前方开路的尹慎回过头喊停了队伍。
“再走半个多时辰就到我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了。今天天色已晚,休整一夜明早再出发。”
蔺重凰有些艰难地从马背上下来,脚落地地时候腿软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还是一把抓住马鞍才勉强未摔倒。
宁甲子听到她低低的吸气声,将手头的事放下后走过去:“殿下可是磕碰到了?”
蔺重凰无力地摆摆手:“无事,只是实在不善骑马,有些累了。”
言罢示意宁甲子将她所骑的马拴起来,自己则是极慢地磨蹭着走到了一颗树旁,照着身边几个人的动作活动了活动四肢后,便背贴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太疼了。
一个本来就不太会骑马的人,为势所迫不得不连着骑了一整个白天。下午的时候她便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可赶路要紧,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此刻终于能休息,一放松下来,蔺重凰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难受到如此地步。
因为动作不够标准加上还不够熟练,她长时间拿膝盖夹着马鞍,整个人几乎是死死扣在马背上。膝盖、大腿内侧、脚踝和脚掌,没有一处不像针扎一样的疼。
臂膀与手腕则是持续性的肿胀与酸痛,沉重到抬都抬不起来。
眼前几人比她情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蔺重凰思索了许久,还是在尹慎拾完干柴点着夜间取暖用的火后喊住了他。
“尹大人,我明日大抵是骑不了马了。”蔺重凰苦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的,撑过今日已是极限,待明日醒来大抵就要动弹不得了。”
尹慎眨眨眼,感觉有些心虚——蔺重凰行事风格太虎,跟着大部队颠簸了一整天都没吭声。光顾着赶路,他其实有些忘记这是宫里出来的长公主了。
他忙行礼道:“是属下之过,明日一早属下便喊人到最近的郡县里买一辆马车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蔺重凰失笑:“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怕耽搁行程,所以特意与你说一声。有了解决办法就可以了,明日待买回马车来我们就出发。”
尹慎连连应下,心里啧啧称奇:长公主简直不像宫里出来的人,太能吃苦也太好说话。
他摸着下巴转身继续去捡柴,经过宁甲巳等人时还能听到他们在谈论幽州的事,就连宁丙午都在激动地打手势。
这倒也实属正常,毕竟眼见了幽州那狗官的行径之后,能大闹一场将其传入京中,还可以全身而退。就连他这上惯了战场的人都有些热血沸腾了。
想到这前前后后的招数还是蔺重凰想出来的,尹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诵月正循着路线飞来,盘旋一圈后乖巧的落在了蔺重凰的脚边。
他那兄弟今年的运气似乎终于好起来一些了,尹慎想。
长公主或许就是那能助宁渠破局的祥瑞。
*
蔺重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时,正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扑簌声,一抬眼,果然是国公府的鹰。
诵月落在她跟前,她将竹筒取下后便像完成任务一样,自随身的包裹里取出肉干递过去。
诵月聪明的很,知道蔺重凰给肉干是最大方的,很有灵性地探头蹭了蹭她的手。
蔺重凰摸了下诵月的脑袋,便将注意力放回竹筒中的字条上。
可还尚安?
她挑了下眉,有些惊讶于宁渠竟会因为两天的信没有送到便直接来信询问。
只是有些可惜,纸上内容太少,她单凭这四个字还无法确定昨日晚间幽州的消息是否已传进京城。
蔺重凰摸出纸笔,手掌酸痛使得她握笔时有些发颤。
她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只写了一行相较于平时显得有些丑的字:将归,未来几日便不传信了,回京后细讲,勿念。
——
比蔺重凰回信到的更早的是又两张“请帖”,与先前不同的是,其中有一张是来自蔺承箴的。
“驸马大人,陛下已知近几日长公主殿下重病,前些日子派来了太医,可怎的如今也不见好?陛下担心长公主心切,想与驸马出了解一下殿下如今的状况,还请驸马进宫一趟。”
宁渠应下来,只温声说要换件衣服。
言罢便回了卧房,再出来时,已披上一件寻常人深秋才用得上的薄氅。
宁渠坐在轮椅上,由身后的侍者推着,对大太监苍白一笑:“公公,可以走了。”
*
到内殿时,侍从被拦在了门外,宁渠并未多言,只是有些难受地低咳了两声,大太监面上露出不忍之色——他已在宫中浸淫多年,是认得宁渠父母的,此刻见他们的孩子如此虚弱,难免心生怜悯。
大太监从侍从手里接过轮椅,稳稳地将宁渠推进内殿,直推到离蔺承箴不远的地方方才停步,站直身子走到了一旁。
蔺承箴看着还在暑伏天里却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宁渠,有些心疼地开口:“孤欲向驸马问问皇姐近况,却忘了驸马也尚陷于病痛之中。
“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驸马竟也要穿的这般厚重……今日孤召驸马进宫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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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有些草率了,是孤之过。”
宁渠垂着头听蔺承箴说话,听到最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蔺承箴只是想着同他套套近乎,没想到此人竟真敢应下来,于是有些可疑地顿了顿。
宁渠适时又咳了两声,蔺承箴便做生气状,吩咐道:“还不赶紧为驸马倒杯热茶?”
言罢,他转过头来,叹了声气:“驸马与皇姐怎得都如此体弱,驸马已是体寒多咳疾,前些天皇姐竟也生了病,太医明明已经看过一趟开了药,不曾想如今仍尚未好转。
“皇姐近日情况如何了,还是与先前一般严重吗?”
宁渠手中捧着还在散发热意的茶杯,垂下的发丝将将挡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到蔺承箴的问题后,宁渠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前几日受了些凉,夜间又做噩梦,梦中惊厥,受了惊吓,这才生了病。
“陛下前些日子派太医看过后,殿下受凉的症状已减轻了许多,只是心结难解,要消了这惊风之症,怕是还要再过些时日。”
蔺承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皇姐身子骨一向不错,如今竟会因噩梦而获惊厥之症,长佑——”
推着宁渠进来的太监赶忙走上前:“陛下。”
“皇姐所生之病非药材可医,但卧床许久身上定然虚弱,你去太医令一趟,多挑些养身体的补品,稍后给驸马带回去。”
“是。”长佑躬着身子离开了。
不知是平日便如此,还是蔺承箴专程吩咐过,长佑一出门,偌大的内殿竟只剩他们二人。
宁渠依旧垂着头坐在那里,蔺承箴却是偏了偏身子,以手为撑,斜着靠在椅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宁渠。
“驸马的身体,可还有什么法子?”
“回陛下,尚无。”
“唉。”蔺承箴叹了口气,“太医令中前些日子来了个新人,乡间出生,偏方不少。只是这几日贵妃风寒,还要用他候着,等贵妃好些了,我便让这太医去你府上为你也诊治一番。”
蔺承箴说得真挚,宁渠便也应得真挚:“谢陛下厚爱。”
这次终于是抬了头,让蔺承箴看到了他有些苍白的面孔——远不如三年前意气风发。
年轻的皇帝很是惋惜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时间也不早了,等长佑带着药材回来,驸马也早些回府吧。”
“……是,陛下。”
*
宁渠走后,蔺承箴有些出神,他在椅上仰着,一双眼睛盯在远处墙上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缓缓坐直,眼神重新聚焦在看了一半的密信上。
“……幽州官匪相护,盘剥百姓,臣以为,应将于氏嬴秀所为昭告天下,打入天牢而施以刑罚,五马分尸尚不足惜……唯有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蔺承箴想起前些日子幽州毫无征兆地求援,他派了徐启成带兵前往,昨日方有驿卒传信回来,说此番并非重大敌情,而是幽州都督与垂岭匪众勾结,结果起了内讧。
据说徐启成带兵赶到时,战事已毕。土匪那边的人死了个干净,而于嬴秀被那土匪头子削掉一条胳膊,幽州本地官兵死伤惨重。
于嬴秀见势不对,直接说是敌众偷袭腹地,可满城惨状摆在那里,徐启成命人将幽州上下翻了个番,查出一堆腌臜事。第一时间便将其都写在了信上,遣人加急送回了京。
信一到蔺承箴便看了,看完只觉得手痒,奇想把于嬴秀刮他个几百上千片——于嬴秀本是他任命为幽州都督的,此番行径,简直是将他的脸丢了个干净。
蔺承箴眸色沉沉,将信折好放在一旁。
明日早朝又要听那些臣子义愤填膺地让他做主了,虽然在蔺承箴看来,无论什么事都是能者居上,于嬴秀能藏住就是他的本事,且于嬴秀原先与他一心,他并不想自断一臂。可这人实在是贪到了骨子里,竟敢于土匪同流合污要坏他的名声。
“那便不得不自剜腐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