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得上是金碧辉煌的都督府里,今日人格外的多。
都督于嬴秀坐在上座,面上带笑地听着左手处的人与他说话。
那人虽穿着一身看着文雅的青衣,却像是嫌被束缚一般将领口扯出了些许,大袖也折起许多,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膀子也壮实,将肩头撑满,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批了张怪异的皮,不伦不类。
他扫视过歌舞升平的大厅,饮下一盅酒,粗声粗气:“于兄今日宴席之况胜过去年冬啊,甚好,甚好!”
于嬴秀笑着应下:“还是多亏了兄弟照拂。今日林大哥未到,无人约束,我定是要与二哥豪饮一番的。”
被喊作二哥的人正是垂岭的二首领林闯,此刻听了于嬴秀所言大笑一声:“于兄啊于兄,我早就知道你也是个不守规矩的!”
于嬴秀脸上的笑僵了僵,眼中似有阴狠一闪而过,不过转瞬即逝,在林闯看过来时又挂上了方才那般笑容。
酒过三巡,席间盈满热气,酒意蒸腾,官兵与土匪均有些昏沉。
于嬴秀心知这一群强盗莽夫每次来都要在城中抢掠一番,前几次有大首领林放看着还好,今日林放未来,只来了个比下人还粗鲁的林闯,那群草莽犯的事必然是只大不小。
他特意留了心眼,席过一半便给自己换上了特制的铜酒盅,是以之后几次敬酒,他几乎并没有喝进去什么,于是现下便似乎只他一人还最清醒,就连喝惯了酒的林闯都看着昏沉。
于嬴秀晃了晃头,喊来在旁候着的下人,正准备吩咐他们将客人都送进准备好的客房中,便听堂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惊恐的喊声。
那人穿了身官兵衣裳,跌跌撞撞奔进大堂,“噗通”冲于嬴秀跪了下去。
“大人,城中数处起火,火势巨大,有些控制不住了!”
于嬴秀只觉无名火起:“起火就去灭!来这里报丧做什么?你还等着本官亲自过去救火不成?”
“不、不是,大人,城中还能灭火的人都去了,可是……”他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
“可是什么?”于嬴秀满心不耐。
“那火似乎是垂岭人放的,火势太大,已经烧塌了许多房屋商铺,百姓们虽没什么伤亡,却和垂岭人吵起来了,现如今已经顾不上救火快打起来了……还……”他有些说不出口,对上于嬴秀的视线还是心一横喊了出来,“还有人打死了那边的三首领王翀!”
原本听到自家人在幽州放火抢掠,只当喝醉了没有听见的林闯,在听闻三弟被打死后猛然站起:“什么!”
他怒而回头,正对上于嬴秀没来得及收敛的轻蔑和厌恶,粗壮而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刀。
——
“怎么样了?”蔺重凰站在算得上偏僻的一处斜坡边,询问赶来的尹慎。
“都好了,我已让宁甲子与宁甲戌尽快脱身,其余几人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需等着,一有苗头便可行动。”尹慎有些激动——他已许久没干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大事了。
*
前一天下午。
蔺重凰将宁甲子与尹慎喊入房中,神色凝重。
“其余九人可知道最晚明日霸王岭的人便要入城?”
“我已提醒过他们,只是殿下,这两日我们怕是走不得了。”
蔺重凰见宁甲子欲言又止,道:“不妨直言。”
“我只是想,幽州人既已熟知今日会有土匪入城,便说明此事或许已成惯例,我们暂时无需插手,只是实在担心殿下身份,此番出京本就冒险,理应是越早回越好,可若是这几日里贸然出城又恐生事端。”
蔺重凰闻言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尹慎面露疑惑。
“正是。”蔺重凰看着他,问出一个问题:“尹将军近日观幽州众生百态,可有什么感触?”
尹慎面上瞬间有些愤然:“感触?最大的感触便是这姓于的实在不是个东西,好好一个幽州落到他手里,简直要被他糟蹋成一处死地。
“只可惜我此次出行目的解释不清,还需再加谋划,不然我定要于回京当日便进宫面圣,治他的罪!”
蔺重凰却是一笑:“尹将军,甲子,我有一计,明日便能让京中人都知道幽州境况,还会派兵来援。若是顺利,不仅不会暴露你我一行人,还能让我们顺利出城,不日便能入京。
“只是这计策只我一人尚不能完成,需得我们十二人一并出力,亦有些风险,你们愿还是不愿?
“若愿,我便将我的谋划都告知二位,明日行动,若不愿,这几日我们便留在客栈中,待风头过去再出城回京。”
尹慎眸中有些亮色:“殿下,我是个莽夫,没什么谋划,在军中只会上阵杀敌,好在我最会的便是听命行事,若计策可行,我定然是愿意的!”
蔺重凰又将目光投向宁甲子,见他也有些跃跃欲试地点了头,轻笑一声:“好。”
她走到桌前,摊开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她这些天走过的地方、记住的路线,正是一张简易的幽州城中心地图。
蔺重凰没有立刻指着地图分析,而是先提起了垂岭的土匪:“垂岭之所以被称作霸王岭,正是因为其匪众庞大,无恶不作。越是这样大的、无组织的团体,手下的人便越松散,越狂妄,甚至会因为自己臭名昭著而产生某种优越感,下意识觉得普通百姓不敢也不能招惹他们。
“我们正是要利用这种心理,来激化他们与百姓间的矛盾。”
“首先已知的是这里的百姓每逢土匪进城便闭门不出,我们可以暂时将这种行为认作是普通人对恶人的恐惧。可垂岭的人既然是有规律的来,若真不干什么坏事,这里的百姓怎么会直到现在都胆战心惊?
“因此,我需要两个人,在明日土匪上街时,一个混进土匪里,根据消息撺掇那些人将恶事做得再大些,比如,让他们放一把浇不灭的大火;另一人,混进百姓中,保证尽量不要有人伤亡,在这的基础上,带着百姓去找官兵。”
“这里的官兵应当也和土匪是一伙儿的。”宁甲子有些迟疑。
“是,”蔺重凰点头,“要的就是他们两方默认对面和自己是一伙儿的。”
她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
“我要混进队伍里的这两个人用尽这辈子挑拨离间的能力,不管是土匪看不起官兵也好,官兵看不上土匪也罢,把两边的矛盾闹大,最好是让他们打起来,死了人,然后喊人把事情上报给在府里喝得高兴的都督和首领。
“两方合作本就纯靠利益、虚与委蛇,若是能干脆撕破脸皮最好,没有的话,也能让他们有了龃龉,心里埋着火气。
“下一步很重要,我们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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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信息差。再来两个人守在都督府附近,务必要跑得快的,在报信的人进去几分钟后,即刻赶往闹事的地方,对官兵头子——没错,对官兵这边的人说,此番大火是都督差人放的。
“是都督发现了有人在朝中弹劾自己,于是下了决心要拿土匪头子的脑袋当免死金牌,没有提前告诉他们便是为了能在此时演得像一些,不被土匪那边反应过来,好方便都督将首领困在府中。”
尹慎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呢?”
“之后告诉都督,首领已被都督擒获,当下便是他们斩杀土匪,以人头论功的时候了。”
蔺重凰眉眼弯弯:“逼着府外的官兵和土匪打起来,我不信两边没一个传信的,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往往将自己的想法述之于口,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将‘都督为保命已决定拿首领人头负荆请罪,向京中投诚’的言论捅到他们跟前——
“我们便能开始最后一步了。”
她素白的指尖点在了地图某一处,尹慎与宁甲子循着动作看过去,目光触及“烽火台”三字后了然。
“垂岭的人走水路袭击幽州城,都督带着官兵反抗,力有不逮,只能点燃烽火台,向京中求援。”
“好歹是一群土匪,本就起了疑心,见有官员过河拆桥点了烽火台,还能继续和和气气的不成?”蔺重凰一字一句道,“我不信京里的援军来了之后看着满地狼藉灰烬还能装瞎,哪怕是没有立刻派援兵过来,两炬火的烽火台,难道还不值得一个深查么?”
“至于剩下的八人,五人混在百姓中,等官兵和土匪起矛盾后劝他们远离就好,左右在他们眼中那两波人打起来与狗咬狗没什么差别。见剩下三人将烽火台燃起之后便立刻出城。”
“那我们……”
“没错,我们今晚便舍了马车,走全祥县那条路出城,今夜宿在城外,只待明日一早便开始行动。”
尹慎听完整个计划,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他几乎是有些兴奋地低声道:“殿下,臣这一趟没白来……”
言毕又觉得有些不妥,却见蔺重凰也笑着,眸中闪光:“定不让几位随我白跑一趟。”
——
宁乙成正在都督府门口守着,身上套着一件官兵的衣服,两眼紧盯着府门,估摸着过了够半盏茶的时间,给另一边的宁甲巳比了个手势,便飞奔去了城门口。
门口正有一群官兵与土匪对峙,宁乙成低着头,神神秘秘地蹭了过去,对最外围的人耳语了一阵。
那人听着他的话,视线不住地往四周瞟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了这一队官兵的最前方,低声将宁乙成地话转述了一遍。
官兵头子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原本懒得掺和这件事时连武器都未拿出来,此时却盯着对面因为死了老大来讨说法的一群土匪,手掌在剑柄上打转,像是在斟酌什么。
直到传话的人将“京中已知都督与垂岭私通,都督为保全我等姓名,令我等见土匪则格杀勿论,他已将林闯困在府中,欲以其首做免死金牌”的消息传给了这一方所有人,人群中充满了不安的躁动与嘈杂。
他最终还是握住了剑柄,抽出剑来,直直指向那群草莽强盗。
“垂岭土匪走水路夜袭幽州城,在城中烧伤抢掠、无恶不作,我等为于大人誓死守护幽州城,势必要让这贼众,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