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不崇昭 > 18. 垂岭
    蔺重凰收到宁渠回信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此番事大,她先前最怕的是宁渠会对她寄回的信件视而不见,好一些的话是先放在一旁,今晨起来再看;最差的情况,便是怕她再坑害于他,直接将字条扔掉。

    好在宁渠还是很给了她几分面子的,应当是收到信后便连夜看了,还为了回信到得快些,专门派已经修养了一天的吟风去送。

    于是蔺重凰刚洗漱好,便听到窗边有“笃笃”的响声,正是飞了一夜的吟风到了。

    回绝了敲门喊她用饭的小二,蔺重凰坐于桌前展开回信。

    宁渠府中东西齐全,专程换了个轻薄而大些的竹管,里边能塞下两张同先前等大的薄纸,蔺重凰取在手里,便知宁渠应是有了些办法的。

    “某已见夫人来信,字字句句,实令某胆战心惊。

    “幽州之患,某曾有所耳闻,却不知已到如此地步。依夫人言,漕运徭役、私联科举,等等方面,无一保全;夫人既言明或有索贿及虚兵,虽无法即刻探清,也知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十之七八亦有蛀虫。

    “某曾欲引夫人为你我谋柳苑之路,然,若欲探明幽州上下,必以身深入方才敢于传书;阴差阳错,如今却使夫人陷入幽州水深火热之中,实为某之阙漏。”

    蔺重凰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若只是为了柳苑,她未必会专程去查这许多,虽知宁渠应当猜到她别有目的,此间字句不过话术,却还是免不了会有些自己做错了事却让别人揽锅的怪异感。

    “夫人之计,可堪一用。某亦已将能用之人于心中相看一番,而今已有些打算。

    “都督一职,为从三品,幽州近些年间人口日益减少,有自中州降为下州之趋势,是以幽州都督名为从三品,实则算作从三品下;之后既要安置有利于成事的人选,此人堪受你我信任即为第一要义,除此之外,便是要使其继任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将都督于氏罪名物证寻路交于蔺承箴,是你我此番行事的第一步;之后一旦事成,便亟需一从四品或正四品的地方官员填补空位,刺史别驾最为合适;而某正识得这样一位官员,或许夫人也曾听说过,此人便是堰州单车刺史,王洪阳。”

    “王洪阳其人,为人清白,行事刚正而能统观全局。三年前某重伤回京,曾听闻他因在堂上为国公府诉苦,而被蔺承箴以零星罪名平职外放。然,某知此人与府中从无私交,此等清正之士,实不应隐于偏远一隅。

    “蔺承箴继位几年,惯会笼络人心,一时之间某竟难以于朝中寻出一可堪交付之人。唯有王洪阳,若能试探出一二,将其纳入麾下,便是一大助力;若无果,让此人任幽州都督,于你我二人之事也是利多弊少。

    “于某自身而言,亦有为其再谋出路的私心。”

    “至于岑玉山之事,呈于纸面实在冗长,且待夫人回京,某再为夫人细细道来。

    “另,吟风诵月早受训导,若遇人追截,会自寻路径将字条啄碎扔开,是以夫人日后若仍有要事,可大胆写明,不必担忧为别有用心之人截获。”

    蔺重凰将两张纸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

    毕竟是传信,无法尽数言明,只能尽可能将重点写进去,好在宁渠虽然仍在纸上塞了不少废话,但也给了蔺重凰一个明确的信号——借蔺承箴之手扳倒幽州都督之事可行,并且他已物色好了接任的人选。

    只是其间提到“将于氏罪证交于蔺承箴”……想让一个人看到某样东西的路有很多条,可这样东西如何拿到才是一整个计划中最难完成的一环。

    宁渠远在京城,还在“她”与蔺承箴的疑心中斡旋,无论是时局所迫还是有意考验,这证据都得是她去寻来。

    此事若成,先不说幽州有了她与宁渠的一席之地;只说文从闲的酒楼,便是想从城南开到城北都没有人拦他。

    既已与宁渠商量了个差不多,便不必再担心京中了。

    只是接下来她要思考的,是如何靠着自己与尹慎、宁甲子等十二个人,拿到幽州都督欺下瞒上,数罪同犯的证据。

    ——

    “娘子,柳苑的事查的差不多了,我们何时回京复命啊?”尹慎跟在蔺重凰左后方,稍稍探过头去,悄摸问道。

    “不知。”蔺重凰心下想着,你家公爷给我设了个难题,几时能回去看的是天意和那幽州都督的脸色。

    尹慎于是将脑袋收回去,有些疑惑但没再吱声,继续和宁甲子一左一右地保驾护航,顺便琢磨长公主今日出门又是要去哪里。

    可惜,长公主也不知道。

    幽州毕竟是一处生地,闭门造车不会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蔺重凰这才想着出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她所用的东西。

    搜集证据这事,说难不难,因为其实从表面上来讲,幽州已经到了一个只要有人来就能看出猫腻的地步了,但凡她是一普通官员,此番回京都能参他个五六七八本;可说简单也不简单,坏就坏在她是那名不正言不顺溜出京城的长公主,别说自己上报了,想在这卵鞘一般臭虫熙攘的幽州找个人出来都难。

    蔺重凰想叹气,脑海中石志和的名字飞速划过,又被她自己否决。

    柳苑既未告知全祥县人他已中探花,定是有他自己的道理,自己一旦想指望着石志和入京鸣冤,便必然会坏了他的事。此番贸然来探本就失了分寸,若是再得寸进尺,之后还谈何合作。

    况且——蔺重凰十分无奈,石志和的官职实在是太小太小了,让他孤身一人入京朝圣实在太难,还未必有人信。

    蔺重凰一路走着把街上的东西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脑子里还在一刻不停地想,到最后甚至开始幻想宁甲子带着人夜潜都督府把所有证据全翻出来,然后叉着腰大笑说属下不辱使命地场景。

    长公主殿下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直觉自己还是阅历太少没什么计谋,连此等天马行空之事都敢想,于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身后的宁甲子见蔺重凰摇头,上前一步:“娘子可是看到什么了?”

    蔺重凰正欲回一句“无事”,便发现他们三人此刻竟走到了重巘码头附近的街道上——正是她来幽州第一天时曾走过的路。

    她下意识看向靠近码头一端的路边的棚子,竟在阴影处看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形,她带着二人往前走了几步,认出那是曾经劝她早日离开此处的朱大娘。

    蔺重凰心下忽得对这一共见过两次,却次次都坐在街边看码头的朱大娘起了几分疑心。

    她示意身后二人不要站在那处不要走动,自己靠着街边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虽看上去多少有些畏畏缩缩,可一来幽州无人认识她,二来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尹慎和宁甲子看着她缓慢前进的背影有些疑惑。

    蔺重凰挑着不会被光晃出影子的地方走,或许是今日街上空荡,朱大娘念叨的声音也比之前大了些,她离朱大娘还有半截屋子的距离时,便能隐约听见些声响。

    “四百八、四百八……新……十二……太多了……四百……”

    数字?

    蔺重凰抬眼,看向远处忙活得热火朝天的码头,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心里有些沉。

    她虽对此地漕运不熟,却也知道码头规模是如何划分的,宁渠在信中与她说幽州已有降入下州之势,除去晨间散夫接活儿,码头人数能上二百已够标准,四五百号人的盛景需得是大规模船队停靠时才能见上一见。

    何况她上一次来这里,人数虽多,也是断然达不到现在这数目的。

    只是,船队停靠……?

    蔺重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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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

    她绕了几步,只做成才走到这里的样子,与上次一样蹲在了朱大娘跟前。

    原以为朱大娘会睨她一眼,问她为何没有早些离开,还在这吃人的城里徘徊,却不想竟是很平淡地冲她问了声好。

    “你来了。”朱大娘的视线依旧黏在码头上。

    蔺重凰直觉有些不对,却没有轻举妄动,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笑着道:“朱大娘,我这几天可能要走了,想过来碰碰运气看看你在不在,好为你先前指点我的事道声谢。”

    朱大娘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收她的钱,而是问她:“你觉得,码头今日的人多吗?”

    “啊,”蔺重凰像是要确认一下似得转头看过去,在一片被晒得黑红的脊背映入眼中后有些唏嘘道:“今日的人实在是有些多,赶得上大型商队入城了。”

    “呵。”朱大娘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你说话话对了一半。”她说话不疾不徐,听来很是让人信服,“只不过今日要进城的不是什么商队,而是一群土匪。”

    她声音似乎轻了许多。

    “你找个安生地方躲一躲吧,垂岭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将银子放下、和朱大娘告辞后的蔺重凰走向等在暗处的尹慎,直到走到二人跟前,蔺重凰才松了口气。

    “娘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蔺重凰面色不对,尹慎有些急促地开口。

    “霸王岭的人今日要乘船进幽州。”她艰涩道,惊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有了冷汗。

    闻言,宁甲子与尹慎脸色具是一变。

    他们站的地方虽离码头不远,却尚不能一眼看清全貌。

    重巘码头上不让喊什么“嘿呦嘿呦”的口号,只像是劳苦鬼下了地狱一般的安静,再加上这码头本来就塞满了非法徭役的人,脚夫数目相较一般地方还要再多上十之五六,是以二人并未注意到今日码头上的人已经多到如此地步。

    “强盗进城,官员竟是大张旗鼓地要放人进来,实在该死!”尹慎这几日空闲在外也并非只顾吃酒,对幽州现如今的境况也了解许多,只是仍旧没有想到这幽州都督竟能做到如此光明正大的厚颜无耻。

    “是,但我见今日街上贩夫走卒与前几日相比又少了许多,茶楼客栈也关了不少……只怕霸王岭的人今日并非第一次来,”蔺重凰面上凝重,“我更倾向于他们有固定的进城节点,只是我们尚未探清具体时间。”

    三人说着话便快步往成味楼走。

    城中百姓貌似都知道今日是个恶鬼当道诸事不宜的坏日子,随着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关死了门窗,蔺重凰一行也终于及时赶到了客栈。

    小二正在门前探头探脑,见三人走来赶忙把他们一把薅进房中,紧紧关上了门,面上带着后怕:“您三位怎的今日出去了?”言罢又有些懊恼,“怪我,没提前告诉您几位这几日莫要出门。”

    他将声音压了压:“近几日有‘那群人’要来,本地人都是不敢出去的,他们一来见人就打捡东西就抢,幸好咱们这地方离码头远,还只是个没什么好东西的客栈。

    “您几位可切莫再出门了,先在房中安生呆几日吧!无事也不必下楼了,到了饭点我再去叫您几个。”

    蔺重凰冲他道过谢,临上楼之际对尹慎点了下头。

    脚下踩着结实的木板,蔺重凰脑海中划过许多念头。

    先前幽州风平浪静,她也一直想的是不打草惊蛇的法子,可如今土匪已至,城中上下戒备,人心惶惶,听小二的意思,这群强盗甚至会四处流窜。

    如此混乱的场面,似乎正有利于他们行事。

    蔺重凰忽然想知道,幽州的烽火台上如果燃起两炬火,皇城里端坐着的人究竟敢不敢调兵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