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大堂上空荡荡的,唯有一四方桌前坐满了人,但还无人开口,满室寂静。
岑老头自方才连名带字地喊出了尹慎后,便变了脸色,不再凶神恶煞地对着蔺重凰三人,而是走回台上正正经经地宣布了茶楼今日停营,将楼里的客人都请了出去,唯独留下他们三个。
于是便有了四人相顾无言的一幕。
蔺重凰没有做率先开口的那个人——他们来时是一二的顺序,她在前中,尹慎与宁辛酉在她后方一左一右。在尹慎开口之前,岑老头没有注意到他们,也显然并不打算回答她任何一个字,只打算把他们赶出茶楼。
然而想必是尹慎意识到今日这一行与宁渠息息相关,于是选择了喊住岑老头,让他认出自己是谁,来换取这次谈话的机会。
那么问题出现了:岑老头能脱口而出尹慎的字,他们二人交情应当不会太浅薄,然,尹慎并非幽州人,他与岑老头的相识是走的他自己那条线,还是宁渠那条线,还未可知。
不过,无论哪条线,能大致猜到的一点是尹慎或许与宁玉山认识——并非共臣一帝的臣子间的相识,而是私下的交好。
看她,还是不够完善,竟光想着寻求远处的人,却忘记了自己身旁就有一个朝廷命官。
蔺重凰垂下眸,想着如果岑老头不愿多说,今晚回去还可以再审一审尹慎。
似是嫌气氛太过沉闷,岑老头很是刻意地咳了一声,见其余三人均抬眸看过来,才又将视线投向尹慎,捋了捋蓄下的胡须,开口问道:“思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尹慎闻言,很是谨慎地回:“岑老,我与这位娘子奉命来查朝中一人,却闻此人曾是老状元的学生,顺着线索到了茶楼,见您尚还精神不错,这才起了向您求些消息的想法。”
岑老头听着他的话,很是狐疑地对着蔺重凰与宁辛酉扫视了一番。
“你这两位同伴,一位不曾开口,状似镖师;一位出言不逊,看着颇有心机。当真是奉命来查?”
尹慎额头仿佛滑下一滴不存在的冷汗,有些尴尬地笑笑,正欲再解释什么,余光瞥见蔺重凰桌下的手往下压了压,闭了嘴。
岑老头看出猫腻,挑眉直视着蔺重凰:“这位娘子可是有话要讲?”
岑老头说话不像京中一般弯弯绕绕,也不会顾着旁人面子就说得好听些,直来直去,蔺重凰桌下的手跟着他的话音僵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
“岑老慧眼。”她笑笑,“我确实有话要同您讲。”
说着,蔺重凰起身,微微躬下身子向岑老头行了个不大的礼:“我先前入茶楼时有些莽撞,只是话如覆水,脱口难收,惊扰了您与楼中的客人,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见蔺重凰出口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话,礼虽真挚却有些轻,岑老头便已猜到她是有身份的,于是只咕哝着“干什么搞这么大的阵仗”,赶紧挥挥手让她坐下了。
蔺重凰落座后为岑老头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岑老先生,我们今日来寻您是有人引荐,想来向您问一问岑玉山老先生和他那唯一一个学生的事。”
岑老头转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他垂眸盯着桌面,过了将将半刻钟,才有些轻地“哼”了一声:“我只能和你们讲讲我自己知道的东西。”
蔺重凰忙应下:“当然,您请。”
于是岑老头带着他那副说书的好嗓子,将埋藏在过去十数年间的故事娓娓道来。
岑老头全名岑玉水——没错,正是那“玉水清流不贮泥”的玉水,他的亲哥哥便是话本中的老状元,岑玉山。
早年间始皇建立顺朝前,岑家在幽州就已经很有些面子,岑父岑母经营着一家布庄和一间成衣铺,质量上乘、版式新颖,可以说是垄断了幽州城的制衣业。
那时城中大户人家买的布匹、衣裳大都出自岑家,于是也有了“上穿岑衣下纳岑布”的笑谈。
后来时逢战乱,幽州在众多州县中算得上是离京近的,许多支队伍都曾从这里经过。
因前朝临荒帝甚是看重“士农工商”的划分,岑家铺子开得再大也只能困于幽州,面上光鲜;再加上其实在耽于朝政致使民生凋敝,是以岑家对这些起义队伍都是笑脸相待,难免希望能有一脉起义成功的,改善这乱世的困局。
如他们所愿,一支由蔺姓领导者带领的队伍真的做到了,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建立了新的王朝——顺。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岑玉山出生了。
“我那兄长,是一个顶顶的聪明人,”岑玉水抬着头,似是回想状,目光有些朦胧地投向远处,像是在看谁的脸,“听我父母说,他自小便自学算术、熟读史论,善于举一隅反三隅,闻一知十,是城中有名的神童。
“兄长比我年长五岁,却比我多有了将近十五年的学识。
“父亲母亲知兄长若能入仕,未来定有一番大成就。于是兄长会了帖经诗赋后,父亲与母亲遍寻名师,叫他继续早早的习策论、学经义。兄长在十四岁时,已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应用公文了。”
岑玉水话间似有几分骄傲。
“父亲母亲的决定是对的,兄长于十六岁那年得中解元,十七岁那年又接连得了会元与状元。连中三元,实乃风光无限。
“之后兄长便去京中述职了,他本欲将家中人接去京中状元府,可父亲母亲说岑家基业均在幽州,亦……亦觉得我虽顽劣,若能在幽州复刻兄长这十几年学习之路,未必不能入仕。”
“可惜我实在是不通文理,经数位名师几番教诲,也不过是将将入了门,从此父亲母亲也不再想着让我于科举一路上光耀门楣……”
“嗐,看我,”宁玉水笑了一声,“有些说岔了。”
“兄长去往京城那许多年,并不怎么与我联系,大都是与父母有书信往来,我能看到的并不多,或许也见过一些吧,但现如今——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只知道兄长在三十余岁时当上了太子太傅,因为那几日父亲母亲在府中设宴,凡经过者只消一句‘恭喜’便能大饱口福。
“后来父亲与母亲先后去世,兄长也不知因何缘故回了幽州,却并不愿意回家,只是找了一个偏远的县城住着,我数次去信要拜访,都被兄长婉拒。你们所说的学生,便是他在那时收的。
“又过了几年,或许是一两年?或许是四五年。他在一个凌晨又被人接回了京城。”岑玉水笑了笑,“兄长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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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讲过,是我又遣人去请他,才知他已回京了。”
蔺重凰仔细听着:岑玉水目前所讲距今尚隔近十年,之后或许还有其他的事发生。
却未曾想岑玉水呼出一口气,将杯中放凉的茶水饮尽,道:“自那之后,时至今日,兄长再未与我写过信,我寄去的信也无一收到回复。
“幽州之上均为贪墨,岑家铺子早已被搜刮殆尽。我甚至办不下一张赴京的文书,只能在我儿建的这式微茶楼中讲些零散故事。”
眼见岑玉水闭了口,蔺重凰摩挲了下指尖,开口问道:“那……岑老既与岑大人久未联系,又为何给这出话本的下半阙命名为‘蹉跎一生何处归’?”
“呵,他年少时在州中,父亲母亲整日盼着将他送去京城;青年时中了状元,却赶不上二老丧礼;中年被谴回家,又只住在偏远的县中,不肯回来一日;眼看年老,被接回京之后,如消失在人世间一般,与我再无半分联系。”
岑玉水悠悠道:“这位娘子,那你又觉得,我这兄长,究竟是要归向何处呢?”
莫名的,蔺重凰忽然想起柳苑曾问她——
“小姐可听过一句诗?
“身世未容归垄晦,羽毛谁欲见云霄。”
那时她在想,柳苑刚以探花入仕途,究竟是为谁吟出这一句欲归不可归的凄凉诗句?
如今听着岑玉水有些暗哑的声音,蔺重凰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有答案了。
——
宁渠拿着诵月今日刚从幽州传来的密信进了书房。
蔺重凰前几日为了应付他,传回来的都是些毫无作用的废纸——如果把一些恶趣味的东西算上,便是能恶心到他的废纸,然而今日这信,初从竹管中取出,宁渠便已察觉到不同。
用了偏轻薄的纸,折起来后的边角却依旧硬的刺手,足以说明纸上内容颇多,费了一番力气方才折至合适大小。
宁渠借着烛火,有些好奇地打开了字条,看着看上,面上表情凝重起来。
“幽州之灾,兹事体大。经几番讯探,于柳苑之事前先知幽州疮痍。河工蛀蚀,非法征役;学堂科举,或有徇私;码头异常,直通垂岭。
“以吾之见,斗胆猜测实为幽州都督之过。念及你我大事,特与甲子等十一人隐蔽试探,上述所言,十之八九皆为实。除此以外,壮年皆服役,尚不知可有狱讼索贿、虚兵冒饷之事,亟待再探。
“此番赴幽州,本欲清查柳苑之事,因缘际会得此机遇。基于此,吾有一二计策与君共议:
“幽州距京不远,不知君可有熟识之官宦?吾欲将幽州之事借人言进于上;借上力,清其弊。若有机会,打通关窍,试将你我之人托于彼处。
“此计若成,便是一大进益也。”
宁渠指尖磋磨着纸面,视线扫过被蔺重凰刻意模糊了主体的字句。脑海中飞速略过几张地方官员的面孔,最后堪堪停在了一张说得上阴沉的脸上。
若蔺重凰所言属实,或许,他还真有一人可用。
宁渠翻过字条,背后竟还有一行字——
“柳苑师从岑玉山,吾见随路之人似是相识,不知君是否亦能认得?”
宁渠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