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坐在屋子里,依旧是如楚河汉界一般隔着一段距离。
老人率先开了口:“娘子,我是全祥县的县令,我叫石志和。”
蔺重凰一行人有些惊讶,这老人身上衣裳实在破旧,一开始看他带人在城门口守着时,他们有猜测他是县令,但他看上去太过落魄,让他们没敢下定论。
许是看出了外来人眼中未藏干净的惊讶与好奇,石志和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县城偏僻,壮年甚少,经济上有些拮据。”
顿了下,他又看向蔺重凰:“娘子,关于阿轩的事,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蔺重凰没有拒绝,只是温声道:“当然可以,只是我尚有两个侍卫在县中,不知县令能否托人帮我把他们找过来……”
石志和点点头:“当然。”
他回头吩咐了身后的人,又示意他们都先出去,蔺重凰也跟着对尹慎等人点了点头。
方才还挤着十几个人、显得有些逼仄的屋子瞬间变得宽敞安静。
石志和盯着蔺重凰看了两秒,有些疑惑地抛出一句话:“我想问问娘子,阿轩真的尚在读书么?”
蔺重凰语气里带着惊讶:“当然,澄轩同我说他欲考取功名,成大事也。”
“……”石志和面色有些复杂,说话间带着一丝犹豫:“娘子可否、将阿轩的事多与我讲些,并非是我恶意揣测娘子,只是、京城水深……”
“当然。”蔺重凰笑笑。
“澄轩现下住在我闺中好友开的客栈里,他今年科考失利,却并未气馁,仍每日读书不倦;我问他如此用功,明年必定能中第,中第之后要做什么。”
“他……他怎么说?”
“他同我说,他若考中,定要拼了命地往上爬。”蔺重凰声音有些轻,“他欲司天秤。”
“……唉。”
“司天秤”三个字仿佛是一记重锤,让石志和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有些无奈沙哑的叹息。
也像是一柄钥匙。
石志和竟只因为这三个字,散去了眼中所有的防备。
“娘子,”他同蔺重凰对视,“你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要问的东西?”
蔺重凰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面前老人眸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她竟能从这双浑浊的眼中看出欣慰与悔恨。
“我……”她与人周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些开不了口。
我什么呢?
我想知道柳苑从小到大发生的所有事,想知道他同谁亲同谁疏,想知道你为何因为短短三个字变了脸色,想知道柳苑身上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可是石志和那双眼睛太浑浊了,浑浊到把所有精明都深埋,只留下对小辈的慰藉和对眼前陌生女子全然的信任。
“娘子不必犹豫。”石志和眉眼弯了弯,“我也猜到你与阿轩的关系或许并非你所言,但是阿轩既能与你坦白,那我便也能与你坦白。”
“我……我想听听澄轩从小到大的经历。”蔺重凰下意识美化了脱口而出的话语。
“好、好,”石志和点点头,面上有了回忆之色,“阿轩这孩子啊……”
柳苑命不好,是普世意义上的命不好,但他想活着;他的命,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替自己赚下的。
流民暴动,不知是谁在乱世中将这婴儿扔到了柳树下。
有饿得两眼昏花的人,不守城内戒令,欲将他拆而食之,他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在濒死之际嚎啕,凄厉的哭声几乎要呕出血来,引得连远处的人都在向这处张望;将他掐在手里的男人也吓得把他掷在地上。
也就在那时,王芙和石志和循声冲过来抱起了他。
王芙则是营地里熬稀粥的厨娘,家中有个三岁的女儿,最见不得孩子受苦,是以直接冲了过去。
而石志和那时已是全祥县的县令,放了一部分经过筛查的流民到城门口搭出来的营地中,本以为能缓和矛盾,却在视察时险些漏过一桩人相食的惨案。
他当即遣人将那男子赶出城去。
但那时没有哪家人能负担得起再养一个孩子。
可柳苑实在太乖了,县中的人抱他,他无不露出笑脸,笑的人心中难受。
于是全祥县有了第一个吃百家饭、穿百衲衣的孩子。
石志和说到这里时笑了一声:“阿轩这孩子,可把我们全县人都哄着了,看似乖巧,实际上皮得很。”
柳苑长大了许多,石志和才发现他其实是个会装乖的皮猴儿,常常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上蹿下跳,有人看见了让他别乱跑,他就乖乖应下,转头又跑到山上挖草。
石志和那时很是操心了一番,担心他无心于学业,也担心他不会好好去学一门喜欢的、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但事实证明,柳苑的确在大事上不让人操心。
在柳苑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时,县里来了个很有学识的先生。
他就爱听这位先生念书——这先生并不教书,只在自己的院子里读。柳苑不敢打扰,于是每每蹲在墙根,聚精会神地听里面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他又要过去听时,被那先生堵到了,他有些害怕,但先生并不恼他,很是和蔼,说看到他每天都来这里听自己读书,问他可记住了什么。
“秤者衡,衡天下之平也……还有,黍累无差,毫厘必究……”
柳苑磕磕绊绊地说了两句,有些紧张地看着先生。
先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莫怕。如若你愿,我可收你为学生。”
“……那位先生是?”蔺重凰似有所感。
“前朝状元,岑玉山。”
——
全祥县城门外,石志和与蔺重凰一行人告过别,见蔺重凰似是有事要同属下吩咐,便率先转身回了县中。
而蔺重凰看着不久前才找人接回来的两个下属,伸手点了点,示意他们述职。
“全祥县中,与柳苑最亲近之人有三,一个是县令石志和,一个是厨子王芙,还有一个是一位问不到名字的读书人。其余人同他的关系也并不差,只是尚没有和这三人亲近。”宁甲戌道。
“我去讯问了王芙,但她似乎是生过病,对先前的事不甚记得了,如今只留在县中的小食肆里打杂。”
“是,”宁乙成点点头,“我也同县中的教书先生问了话,他说柳苑曾在赴京之前于书院中教过几天书,但是再问那位读书人,他也是讳莫如深,不愿再谈。”
蔺重凰听着他们二人汇报,思绪飘到石志和先前说的话上。
“关于先生,我不便多说,可阿轩后来的那几年,都是同岑先生一道的……如若娘子想知道的再细致一些,不妨入城,找一家具允茶楼,那家茶楼的主人姓岑,听说与先生有些关系,他们或许会知道。”
具允茶楼,好巧不巧,正是她与尹慎赴全祥县前曾短暂坐过的茶楼。
冥冥之中,竟是如此有缘。
蔺重凰点点头,看着是已经记下了甲戌乙成二人的汇报,随后开口道:“全祥县内能查到的,已经都查的差不多了,石县令给了我一些其他消息,我们先回城,同书院与集市中的另外两人汇合。”
*
马车赶回幽州城中,已是未时四刻,早过了中饭的时间。
他们一行人回客栈时,正看见被派到书院问话的宁更寅、宁丙成,去集市里哭命苦的宁甲申和一个被留在客栈里当保底的宁甲未都在大堂中。
四人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木桌旁,桌上干干净净,没什么残渣剩饭,看上去这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在主家回来之前按时吃饭的打算。
蔺重凰进门时,正看到他们几个围了一圈坐着,个个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如同塑像一般。
“……”
以此来看,宁家的管制确实是十分严苛了。
蔺重凰喊来小二,问他:“今日我想去专门的酒楼中吃顿饭,你是本处人,可否为我推荐一家?”
小二作思考状,过了几息,回道:“附近原有一处信雅楼,初开几日人满为患,但是不久前不知为何关门了;是以娘子若想去饭菜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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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楼,还需得到平昌道一带的思城阙去,路程稍有些远,但也广有赞誉。”
蔺重凰颔首,道了句“多谢”,对大堂角落已经起身的四人点了点头。
尹慎并未出言询问,他毕竟是军中将领,虽然平日里对一些细碎小事表现迟钝,但如今也能明白,蔺重凰是为了找有包厢的地方,方便同几人交流信息。
并且若是他没有记错,平昌道离都督府不远,离具允茶楼也不远。
这思城阙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思城阙门口。
未避免太过引人注目,宁家几人选择开一间包厢后分散进去。蔺重凰也戴上了帷帽,与尹慎扮演兄妹。
几波零散的公子哥约好了同一间厢房,确实比十几号人一同进去更不容易让人起疑心。
小二来接蔺重凰和尹慎上去时面上并无异色,只是小声咕哝了一句“去那个包厢人还挺多”。
待点好的饭菜都上齐,蔺重凰示意大家先用饭,饭毕方才点了去书院与集市的三人,让他们将今日所见所闻全盘道出。
宁更寅率先站起身,张了张口,却直到憋得有些脸红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宁丙成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插进话去:“夫人,我与宁更寅二人本是要去书院查一查是否有柳苑的消息。书院不让外人随意进出,我二人欲在书院门口候一会,但是更寅个头太壮实了,没等够一刻钟,书院中就有人出来赶我们两个……私塾也是如此。”
宁更寅抿着唇,面色涨红地点点头。
“所以……我与更寅二人未能搜寻到有关信息。”宁丙成躬身抱拳,“还请夫人责罚。”
蔺重凰却是挑挑眉,看向一旁的尹慎。
尹慎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我以为,更寅看起来老实一点……”
成。
蔺重凰招了招手,让二人坐下:“无事,我与尹大人此番去过全祥县,基本已经能确定柳苑并非在城中书院学习了,你们不必自责。”
她又转头看向剩下两个人,两人中身形更瘦一些的那个起身行了礼。
“夫人,我今日以落榜之事前往城中市集,故作疯癫样貌,并哭诉平日常取佳绩却一朝落榜,于京中劳动两月余才凑足回幽州的盘缠。
“市集中多为妇人与老人,闻言皆面露不忍,但并无几人与我搭话,只能听见有人小声言‘京城竟也有此等腌臜事’……”
“也?”蔺重凰加重字音。
宁甲申点点头:“是‘也’。还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与我道了一句‘莫要再声张’。但市集嘈杂,那时正有数人于我身旁经过,且均为年长妇人,我一时并未分清是何人所言,也不便细细寻找。除此之外,暂且没有其他信息了。”
蔺重凰点点头:“消息的确是有用的。你们几人今日午前已将事毕,下午可以自行歇息,你——”
她看向今日等在客栈中的人,那人连忙起身:“宁辛酉。”
“宁辛酉,稍后你与我和尹大人一并去一趟具允茶楼。”
“是。”
——
再站到茶楼门前时,依旧能听到“岑老头”在抑扬顿挫地念着玉山玉水的诗,只是往里看去,堂下坐着的人更少了。
蔺重凰缓步走过去,带着二人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等到岑老头正要说出那句“且待下回”时,她出声打断。
“岑老先生,这‘白面状元’如今境况如何了?”
“这都是后边的……”
“这状元郎可曾收过一个学生?”蔺重凰连着追问。
岑老头霎时作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凶相,竟是一字不答,直接开始赶人:“不讲了,不讲了!茶楼今日不接客了!”
“岑二老,”尹慎忽然开口,“您……近日可还安好?”
正赶人的岑老头听到声音,回头看去,正看清了尹慎的脸,算得上狰狞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转而显得有些迟疑和茫然。
“你是……尹思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