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说话一点儿也不动听,和她初见我的开场白一样,哀怨起:“你看着瘦瘦弱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别问我,问陈纾。
脑子里打了个活结,我告诉她:“多练练就有了。”
她回我一个“哦”。
正事谈完,我和小姑娘相对无言,两个人静默地坐着喝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看着窗外的雪花在风中打转,日头正中就快到饭点,出于没有留人吃饭的习惯,我对她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啊?”
小姑娘来去都磨磨蹭蹭,来的时候敲我六次门,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你下次见面可不能再打我了嗷,真挺疼的。”
“你要好好加油,务必给我抱个状元回来,我给你加钱的。”
“天冷,你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
“知道了。”
“知道了。”
“我知道了。”
挺自来熟的热情让我有些无法招架,和来时欲要找茬时完全两幅模样,她走后,我卸下笑脸。
想来学习确实是很有用的,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我很多。
如果我没有学习的这一点天分,没牢牢把握住,别说学校里源源不断的恶意,就陈纾时不时惹的祸我都没办法填补。郁黎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小姑娘,她很清楚每个人的价值,她用心中一杆秤衡量,我有用,所以我得到她的笑脸和可以被表现出来的懵懂真诚。她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富人家的孩子,纵然稚气未脱,有很多东西也完全碾压我。
她想开书店,她有计划,明确以名打头。旁人的言论她不在意,她遵守学习法则,她在意状元的名头,不在意我厄运之身的部分。
她能读懂书名背后的深意,她说她不会像福贵一样败光百亩良田,她有着独一无二的自信。
她说有人会为她兜底。
我羡慕她。
*
那道门合上后,屋子迎来安静,伴着楼道间偶尔响起的脚步,我迷迷糊糊又进入梦乡。
梦里,我遇见一个人,她说她会保护我。
我在她靠近的时候醒来。
腊八在小镇的傍晚里泛着热闹,窗沿的边边角角框进来好多人,各色各样的花伞擦过,楼下贩卖的腊八粥冒着热气往上翻卷,在印着老旧窗花玻璃的另一面上氤氲起一层朦胧的白雾。
我透过那层空白向外看远,蜿蜒的小道七拐八拐,不知怎样就接到白雪压顶的连绵小山。所有小山都与我互相远眺,我依然对着它们说:“腊八快乐。”
从前是,现在也是。
“叮咚——”
短促、清透,屋檐上挂着的冰棱融化成水珠坠落雪地,熟悉的甘露声往我心里钻,带着胸腔共鸣鼓起,平静的死水横生波澜,我想见的那个人在我对岸。
他说:“腊八快乐小学霸,别躲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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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14日星期一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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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熙熙攘攘,落尽人群里,我在我的故事线里回归正常。
“小学霸,你终于不躲我了,腊八饭我不会做,也不知道你喜欢吃甜的咸的,都给你带了一小块,如果你都不喜欢,那放学后我请你吃火锅好不好?”我回学校的第一日,耳边又绕起乌木吵闹而温热的声,他趴在书桌的另一侧看我,他的眉毛很漂亮。
“你不生气?”我自问我的躲避在他眼中应是来得毫无缘由,好朋友的疏离,他可以生气。
漂亮的人摇摇头:“不生气,陈同学躲我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只是可不可以下一次躲我的时候别完全不理我,我会担心你。”
他的眼睛好亮,闪闪的在我眼前发光,像暴风眼中心,随时有吸引的强力,我看着他有些挪不开眼。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
又怎么会被我遇上?
乌木,你知道吗,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格外与众不同,你救了我,我想这样说,最后被窗帘没隔断住的风吹醒,往外落出的字句是:“我们放学一起去吃火锅吧。”
我不知道我以怎样的形象面对着他,只知道这张小小的木桌承载了他和我,我们就这样趴在小小的木桌上默默看着彼此笑,笑破冰的关系,笑有些坏了味道的食堂早饭,笑着说:“好啊。”
学校里一天忙忙碌碌,不知道是受乌木还是高考压力的影响,有零星的几位同学凑上来和我说对不起,问她们可不可以请教我一些科目上的疑难,我记忆中长存的指点议论湮灭在那一瞬。
我抬起头,也学乌木笑着说:“好啊。”
“谢谢谢谢!”站在前排的同学双手合十朝我倒来,我记得她,黄鸢琉,我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她帮我搬过书,不过后面因为流言跑去洗手闹了个笑话,每次见我都会偷偷瞪我。
很可爱的一个女同学。
“我……我也可以吗,陈同学?对不起啊,之前,之前我……”常联,总喜欢在头上扎两个小辫的后桌,做过最坏的事就是把我水杯碰倒,在我睡觉时时不时踢我凳子。
“没关系。”我和好朋友的关系重归旧日,我心情好,我愿意抹去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即使她们此刻的靠近带着一些利用和讨好也没关系。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陈同学!”
常联激动得把英语本紧紧搂在怀里,我或许知道她的期待,我见过她和她妈妈推着小小的地瓜摊路过糊糊巷。
窗外呼呼的冷风灌进来,我前面三五人围成一道人墙,一向怕冷的我好像没那么冷了。
当乌木的校服递过来后,我只觉得这个冬天暖洋洋的。
*
小镇的高三总是有两节额外多加的晚自习,等到我和乌木背着书包跑出校门,拐过深巷,进到火锅店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新店,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乌木习惯单肩背包,我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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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回答我耍帅的人现在正得意地指着麻香火锅店里的大红幅,温柔声热烈。
“嗯,很棒。”我给予他夸奖。
少年轻轻扯了一下我的书包背带,拉着我一起兴冲冲地坐进四人小桌,“陈同学看看想吃什么,今日消费乌少爷买单。”他将火锅店的纸质点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有些想笑,见过少年得志,没见过少爷得志。
“是,乌木少爷。”我悄悄转过一圈手上有些油滑的铅笔,应和调侃着扫过菜单上的菜,第一眼却没看到熟悉盯看的价格,这是一份没标价的菜单。
我忍不住用秃秃的笔头隔着菜单敲了敲桌吸引乌木注意:“你不怕被宰吗?”
乌木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偷瞄了一眼菜单又转回来:“不怕,这是陈同学的小镇。”
我又轻轻敲了敲桌:“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陈同学。”
少年笑意藏不住,我总觉这个不怕和认真里除了打趣还有其他深意。
“真的?”
“真的。”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店吧?”我对价格敏感习惯了,对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总会有些莫名的抗拒。
“这个点开门的火锅店在小镇上没几家,去到下一家还不知道要多久,我会饿扁的。陈同学,我饿。”少年歪着脑袋看我,声软绵绵的。
一想到为了晚上这一顿火锅,他晚上都没吃饭,就啃了半块面包垫肚子,我有些于心不忍:“好吧。”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我一答应下来,看我犹犹豫豫不知道点什么餐,乌木手在桌上转了一圈,纸质菜单也跟着他转,三下五除二点上了菜,他重新将菜单递给我,“陈同学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毛肚、土豆、小瓜、娃娃菜、香酥肉、黄油小面包、半斤牛肉半斤牛杂……乌木点的全是我爱吃的,两人份量里,这简直多得不像话。
“够了够了。”看着我犹豫的几秒间隙,他又准备在菜单上再度指点江山,我忙拦下来他。
服务员确认了我们的点餐意愿,开始布水上油碟。
鸳鸯锅和小菜一起被抬上来。
等待煮熟的这个过程中我认真环视了一圈火锅店,装修新,有些九零年代的风格,就是不知道甲醛含量怎么样。火锅店新店开业,其实还挺热闹的,我们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波人,没多一会儿店里就满员了,再后面慕名而来的人都只能原地等待或是遗憾而归。
我脑子劈叉和感慨乌木选地方有一手的时候,他给我递了张便利贴,上面是小熊和白云。
“陈同学,写过吗?试一下。”他邀请我参与他内心活动,“我们一起猜猜对方的愿望,写下来,谁都不看,一年后回来看怎么样?”
少年总是格外吸引人,笑与不笑都是。
我很难拒绝他。
见我点头,他将早早从桌上备的笔筒里挑出两支0.38的笔分给我一支,“来吧,陈同学,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