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页潮声 > 7. 我没有家人了
    他问我作文如何审题,议论文的标准模范,诗词的引用有什么考究……

    我完全无从回答。

    作文多看两眼自然会明白它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照着拟题总不会错,想跑题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可乌木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我给他的五道作文题全跑偏。

    议论文的标准模范?那是什么?

    诗词的引用,想用就用了,考究什么?

    乌木很执着于照本宣科的古板的方式,也很适合,我只能临时给他总结:“议论文确定主旨和行文结构,分点论证……”

    “诗词常有意象,糅杂了独属于自己的标志性情感情绪……”

    一节课下来,两人都累够呛,好在,乌木觉得学有所获。

    “七宝,过来哥哥抱抱。”乌木呼唤正在猫爬架上自娱自乐的小蓝猫。

    “喵呜~”一声,小蓝猫从猫爬架上溜下来直直奔进他怀里,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给它挠下巴,很快就听到一阵舒服的有节奏的小拖拉机音传来。

    他们的吵闹让我觉得安心,我倚在窗边喝茶。

    透过窗去,天边的云阴沉着,像人眼下的乌青。云下是连绵的小山,山峦起伏环抱整座城,城中街巷交错,道上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恍然初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宁静地观过景了。

    “陈同学,走啊,下楼遛弯去。”乌木将小七宝拢在怀里,向我发出邀请。

    “去哪?”

    我是一个很有秩序感的人,确定好目标再出发是我的习惯,可乌木不是的,他抬头看向我:“随便,去哪都行,重要的是先出发。”

    我第一次破坏我的秩序感跟上他,去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去做一件没有任何计划的事情。

    出了门,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别扭感,我急需知道我们即将去往的目的地:“我们去哪?”

    “漫无目的地游荡吧,像两只小精灵,你感觉怎么样?”乌木兴致勃勃。

    “不太好。”

    我有些无措,秩序感被破坏令我感到不适。

    乌木看出了我的异样,把七宝给了我抱,他问我:“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摇着头表示没有。

    他继续问:“你喜欢在熟悉的地方打转吗?”

    我回答不喜欢,他说:“那就试着去接受这样一场漫无目的的出行吧,本来也没有人规定我们应该要做什么,不是吗?”

    本来也没有人规定我们应该要做什么,不是吗?

    不是吗?

    是的,没有人会规定我要去哪里,也没有人会规定我应该要做什么,我可以试着去接受的。

    偶尔地破坏秩序感好像是会生出莫名的烦躁情绪,但漫无目的似乎也挺好。我可以看到更多意料之外的风景,有更多新奇的体验。

    比如抓娃娃。

    “试试?”我在娃娃屋门口停下。

    乌木直接走进娃娃屋买了游戏币与我对分,提出挑战:“要不要比赛看看谁抓得更多?”

    娃娃机里摆放了许多精美的娃娃,勾得我心痒痒,我毫不犹豫接过属于我的那一盒游戏币:“可以。”

    “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娃娃。”

    “毛茸茸的,很可爱,不是吗?”

    “你看起来像高冷女学霸。”

    “拒绝刻板印象。”

    我投币甩勾,突然好奇乌木对我的看法:“乌木,在你眼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乌木在隔壁的娃娃机里投下一枚游戏币,按下按钮:“陈同学,不要总活在别人的眼中。”

    对他的答非所问,我感到困惑:“听不懂。”

    他却没有为我解惑,只说:“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结果他的问题和他对语文的学习一样令我费解。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无论青春年老,你现在都会接受的人是谁?”

    “啊?”

    我拍下手中的按钮,无限疑惑。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无论青春年老,你现在都会接受的人是谁?”

    “想一想,会是谁呢?”

    乌木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对我作出提醒。

    在脑中搜寻过认识的所有人后,我坚定地摇头。

    “其实有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乌木又成功抓到一个娃娃,玻璃橱窗上倒映着他那优越的五官,他朝我丢出话来,“所以,你在我眼中什么样不重要,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也不重要,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最重要。”

    一个新奇的回答视角,他的言外之意我听懂了。

    “你在安慰我?”

    “一点点。”

    他的好意,我再一次选择接受:“谢谢。”

    我没有向他解释,我仅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他对我的解读。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早已习惯如何面对别人的恶意,学会了自我支撑。

    我并没有他想得那么脆弱,也没有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与评价。

    游戏币“哗啦哗啦”往里塞,我开始认真。

    一个接一个的娃娃掉落,乌木在一旁蹦跳起来,真诚地赞赏我:“你抓娃娃好厉害,陈同学,这么快就反超了。”

    “嗯,你快点追上来。”

    最后,还是我赢下了这场挑战,32:23。小七宝有了超级多的新玩具。

    国庆假期的尾巴就这样过去,我感知到快乐。

    谢谢你出现,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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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0月11日星期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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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漏斗中游移,一晃眼就到了周三,月考来临。

    钟声滴答滴答,雨声也滴答滴答,这闷热的天气终究是让雷公电母都觉得难忍,“轰隆隆”的把雨降了下来。这里的雨不知为何总喜欢下个不停,没完没了地扰得人心里一阵阵意乱,我从绵延的雨中回归嘈杂。

    “我交了卷才想起来那句古诗词,啊,杀了我吧。”

    “暴风哭泣,我的作文没写完,光顾着睡觉了。”

    “干饭!干饭!吃饱了再考!”

    “我感觉我能考全校第一,哈哈哈。”

    “前三个选择题你选的是什么呀?”

    “CAD,你呢?”

    “我也是CAD,哈哈,那肯定都对了。”

    “你们烦不烦啊,要对答案回家对去!”

    ……

    我在一考场,乌木因为语文偏科被发落到三考场,两个考场都在笃学楼五楼,这个点人多,下楼自然耗的时间也多。

    逼仄的楼梯道里,一群刚考完语文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片吵闹。

    乌木出了考场,瘦高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很快窜到了我的身旁。

    “陈同学,吃饭去?”

    “好。”

    我应下他,我们走向人流比较小的地方,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轰隆得震响,刚才还拥挤的地方随着人流的疏散一下变得空旷。

    “白昼也会发亮,你们这儿的夏天真恐怖,可怜我盼着吃饭盼到望穿秋水,陈同学,你知道吗,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乌木将我往后带了一把,避开那亮光如灿的闪电,说着他的哀怨。

    我看着连成片的雨幕,没把手挣脱。

    这样大雨的天是夏秋交织里的标配,但雷不是,冬安镇槐树很多,雨季又长,若真雷霆日日万钧,早已传出不知多少劈死人的新闻热报。

    “其实不常这样,我们走吧。”

    乌木后知后觉放了手以后,我朝他开口。

    “嗯。”乌木点头,有根呆毛翘动了一下。

    巨雷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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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几个瞬间,它结束它的威慑,模考结束的同学又渐渐聚拢,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乌木垂首不知在思考着什么,长久的不说话,只是不经意地抬头间以弱弱的微笑回应着同学偶尔间的招呼,在食堂坐下来以后,他囫囵地塞了几口米饭,夹了两筷子的小菜,突然问我:“你好像很不喜欢雨天?”

    窗外的雨扰我心烦,我的确最不喜欢下雨天,泥泞潮湿。

    “我喜欢夕阳。”我给他答案。

    晚间的夕阳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潮汐潮落,日升日暮,这样的宁静在任何小镇都显得格外适宜,踏着晚辉,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各寻安处,大家在拐弯道上和朋友挥别,再回家去,会很好。

    “那我下次陪你看夕阳。”乌木的回答总是让人觉得很意外。

    我晚上回家刷了碗,爬上楼阁,吹了很久的冷风,待到月明星稀回房,躺上床,翻来覆去的却还是睡不着。

    我摊开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唯一的钢笔,咬着笔盖拔开,回想着曾经在CD店里的老旧唱片听到过的歌词,思来想去,凝成笔下长久的墨点。

    乌木为什么要陪我看夕阳?

    我坐起来,把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堆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没有人陪我看过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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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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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一过,天气愈发的冷了,同我的心一起。

    乌木已经连续两周没来上课了。

    虽然老师说他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请的假,可我了解乌木,他每次有事不能来学校都会提前在QQ上给我发消息。

    「陈同学,今天下午来不了学校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加油哦。」

    「陈同学,明天告假一天,回原学校弄档案,不要太想我。」

    「陈同学,倒霉透了,挂点滴去了,帮我留试卷。」

    「陈同学……」

    ……

    诸如此类,他总会告诉我的。

    可这一次,没有,什么也没有,连同我给他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着急。

    “周老师,您一定知道乌木在哪里,对不对?”

    “请您告诉我,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老师!”

    可周老师只是对我摇了摇头,一句“他不希望被人知道”让我彻底绝望,是啊,靠近我的人都是会倒霉的,不希望我知道是对的。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就这样跑走。

    雨声哼鸣,我淌进水里,无所谓它在我身上画写多少狼狈。

    “恶心!”

    “恶心!”

    “恶心啊!”

    我在雨幕中仰起头冲着天一遍遍地低吼,不知道骂的是它还是我。

    我想上天对我还是不曾有过怜悯。

    每一次,只要我开始对生活产生一丁点的希冀,它就要残忍地将其抹灭,可它又总会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生出新的希望,然后摧毁,仿佛某种无端地恶趣味。

    到底为什么还要有期待?

    被作弄了那么多次,居然还会相信,呵,真蠢啊,陈娩。

    我开始咒骂,痛恨这人世间,比以往更甚。

    如果没有拥有过,没有切身地感知过那样的温馨快乐,我也许还可以像从前一样,用自私冷漠的外壳包裹住自己。

    可是现在我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从不受控的情绪中剥离出来?要怎么样才能再给自己塑造一个更坚硬的保护套呢?我要摧毁完全的我吗?我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很累,好想睡觉……

    “陈娩!”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唤我,是谁,我睁不开眼。